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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医院走出来,迎面是午后炎热的大太阳,她们通过一条地下道来到一个商场。
许心桥一直牵住李辰嫣的手,还不时扭过脸去观察她的神色。在熙来攘往的人潮里,这个女孩就像一张没有了灵魂的苍白人皮,就只管在浮动的人影里虚幻的飘着。
不知走了多久,许心桥的手机突然响起,李辰嫣这才反应过来,她立刻松开许心桥的手,一下在她身边躲得了无踪影。她早就对许心桥的电话铃声有强烈的恐惧感。
坐在休闲椅上的李辰嫣哀哀的看着人来人往,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原本有条不紊的生活一下被彻底打乱。从今天开始,她已经是个无业游民。她无法想象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她根本不能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弟弟上大学还需要她的负担,她一早就不想妈妈太辛苦,没想到现在非但没有让事情变得更好,反而变得更坏。
报纸上天天都会有大大小小的征聘启事,李辰嫣很快在书店买到一份日报,她翻开广告版,从头到尾看一遍,然后随便挑了两间公司,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应征。她必须重新开始,而且刻不容缓。
许心桥的电话是乔戴的同事打来的,尽管在告假,她天天还是得接一堆的询问电话。
放下电话,许心桥到处去找那个失去踪影的人儿。才要打电话,就看到她远远坐在休闲椅上翻报纸。
李辰嫣看见许心桥走过来,马上把报纸收起站了起来。
就在这时,轮到她的电话响。是沈素芬打来的电话。
“李可男!今晚有空吗?”沈素芬问,她无从知道自己的好朋友遭遇到了不幸,而李辰嫣也不打算告诉她。
李辰嫣从今天开始天天都会是假期,要说自己没空都很牵强。
“出来和我们聚一聚吧,整千年都不见你了,怕你变成千年女魔喔!”这些人习惯了胡说八道。
“又在老地方吗?”李辰嫣今晚不想一个人。
“哎,出来吧,晚上八点半。”沈素芬说。
她们的老地方,是一间叫[海棠]的KTV。
李辰嫣才放下电话,许心桥又在那头接电话。这次打来的才是方琛儒。
许心桥猛然想起今天该回到医院做产检,而方琛儒一早也说好陪她去。可是许心桥今天那里都不想去,她只想陪在李辰嫣身边。
许心桥干脆对方琛儒说:“今天就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他追问。
许心桥一边看着正在婴儿用品专卖店前徘徊着的李辰嫣,一边对方琛儒说:“我和李辰嫣在一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方琛儒一听到“李辰嫣”三个字头就很痛,可是他不敢对这女孩有意见,只能善意提醒自己的未婚妻:“那是定期检查,最好还是去一趟。”
许心桥很无奈,以前的她或许是个独立的个体,她可以完全为自己作主,现在的她有一部份是方琛儒的,她只好说:“好吧,过一会我自己去就好了。”
李辰嫣透过橱窗的玻璃看到许心桥放下电话了,她转过身走过去。
“你有事,就先走吧。”李辰嫣说。
“我没事。”许心桥说。
李辰嫣只好淡淡的说:“我有事,我先走。”
许心桥知道她找借口逃避她,连忙拉住她问:“李辰嫣,告诉我你有什么事?”
李辰嫣苦笑,她知道这个借口也未免太差劲。现在她的生活一片空白,一切在许心桥面前是无所遁形的空白,她还能有什么事?
也许,她只想一个人好好静一静,也许,她只是不想霸占许心桥太多的时间,她已经陪了她一天一夜了。有些事,她始终需要自己去面对,她也觉得自己能够面对了。许心桥已经对她很好很好了,再这么好下去,她就要不能自控回到从前那样。
其实,李辰嫣最无法面对的,是紧接下来不知哪一秒钟,许心桥很可能要先对她说“再见”。
与其如此,还不如让她先说“再见”。
李辰嫣每一秒钟都可以感受到自己脆弱的心脏在颤抖的跳动着,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无声无息在她体内死去。那种感觉,好像随时都需要她用一只手去扶住心脏才能稳住它似的。
两个人走了几步路,李辰嫣总算找到一个理由:“许心桥,我今晚约了人。”
“距离今晚还早呢。”许心桥若无其事的看一下手表,现在才下午三点。
李辰嫣不说话。
“你约了谁?”她们上了一层电梯,许心桥才问。
“同学。”
“我能参加你们吗?”
李辰嫣怔了一怔。“你?”
李辰嫣无法想像要让许心桥去接触娘子军那票人,她们都是一群谈不上有什么涵养的人,而且又经常口不择言的。李辰嫣自觉和许心桥已经是两个世界里的人,而自己那帮朋友恐怕跟她的世界就距离得更远。
“我的朋友不适合你。”李辰嫣想用这个理由拒绝她。
“适合你不就得了!”许心桥答得很快。
李辰嫣更无法想象自己要带一个孕妇去见自己的朋友。许心桥目前已经怀孕见肚了。当然,她不愧是个搞服装的人,在服装的选择上总是很聪明,如果不加留意根本就看不出来。
许心桥一下就知道李辰嫣那小小的脑袋正往那个方向运转,她说:“李辰嫣,我觉得你对孕妇有歧视。”
李辰嫣忍不住笑了一笑。
“你方便吗?”李辰嫣心存疑虑。她疑惑的其实是她宝贵的时间,而不是其他。
“你们今晚该不是去爬山吧?”许心桥故意问。
李辰嫣又笑了。
一笑难求,二笑更难求,她好不容易才看见李辰嫣笑。许心桥也不啰嗦,她只想多陪陪李辰嫣,如果能去认识她的朋友也是好事。她拉住李辰嫣的手,和她逛到三楼的女装部。
李辰嫣和许心桥消磨了大半个白昼,最不可思议的是,两个女人竟然去打游戏机!
李辰嫣在家里常常打游戏机,平时都是为了挑战自己的智力和反应,而现在,她只想发泄压抑在心头的不快。许心桥知道李辰嫣是不能一直漫无目闲逛的人,那样她的运动能量完全无从释放。她倒是乐意投其所好,操作简单的游戏机她还可以应付,因为方琛儒减压的时候偶尔也会打打游戏机,以前她也常常陪他玩。
闹哄哄的游戏场浸身在半明半昧的昏暗灯光和二手烟的味道里。许心桥很快在门口柜台换了一叠的代币,然后交给李辰嫣。
李辰嫣一直霸占住一个枪战的游戏机,闯过一关又一关。
一台机器两个重叠的人那么高,屏幕上那些人物动画还真是绘制得栩栩如生,两帮正邪人马正在枪弹雨林中对抗,每中一枪就是脑浆四溅、皮开肉绽和血肉模糊的。
目睹着那一幕接一幕血淋淋的画面,许心桥的心脏和胃口都有点承受不住了,而李辰嫣却面不改色地扭动着身子,不停对准猎物疯狂扫射。
李辰嫣平时根本不会选择这类游戏,可是今天却很反常。这个游戏她已经玩了很久,神情也越来越冷峻,就好像真的走进了游戏的残酷空间里,非得把敌人置诸于死地才甘心似的,她也好像忘了身边还有许心桥。
等到她意识到许心桥就在她身边,也是游戏快走到尾声的时候。许心桥趁机扯扯她的衣袖,指了指另外一头说:“我们玩别的吧。”
许心桥领先走到游戏场的深处,她居然选了一个打恐龙游戏给李辰嫣。对李辰嫣而言,那是最温和也最缺乏挑战性的游戏。许心桥先坐进车壳里,一手把李辰嫣也拉进去,两个女人各自手持一支枪,代币置入后游戏开始,她们又开始射击。
许心桥是个快当妈妈的人了,刚才那些血腥画面对她的胎教或多或少都构成不良影响,可向来细腻又体贴的李辰嫣今天根本就看不见这些。
李辰嫣的每一个开枪动作都很暴力,凝集在她手上的力度,最后都一发不可收拾地宣泄在游戏机的操控器上。许心桥渐渐察觉到了,她看在眼里,并不言语。她知道李辰嫣受到了伤害,她需要借着游戏来发泄,如果那样可以让她感觉好过一些,就让她去吧。
离开嘈杂的场所,许心桥竟然把产检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她的男人打电话来追查,啰里啰唆又把她缠着说上半天。
许心桥一边听电话,一边搜罗李辰嫣。还好这女孩没走太远,她去买东西,东西买好就回到原地。
许心桥看她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塑料袋,忍不住有点好奇:“买了什么?”
李辰嫣径直往前走,目无表情说了一句:“没什么,这东西你用不上,而我只需用上一秒钟。”
这样的答案听得许心桥莫名其妙,但也没有放在心上。
晚上八点半,两个女人准时来到[海棠]。
众人一见许心桥,不禁都呆了下来。
李辰嫣事前并没有知会大伙自己会带上朋友。
还好,那个举手投足都表现得优雅大方的女子很快就回到她们的记忆中,没有人忘记这就是当天大家在郭家偏厅沙发上高谈阔论的许心桥!可惜许心桥对眼前这些脸孔了无印象。当时在郭家,她就只留意李辰嫣一个人。
场面因为许心桥优雅的出场而稍微僵了片刻,她和这帮娘子军的风格果然显得格格不入。
没一会,气氛就暖化了,有人冲过来勾住李辰嫣的脖子,一边往她顶上乱摸一把,一边亲热的说:“李可男,头发怎么剪得那么短啊?难道,你失恋啦?”
“李可男”三个字,轰隆一声,一下刺激了许心桥的大脑神经线,她愣住了。
一群快乐的女孩子围绕着李辰嫣,大家都在叫喊这个曾经让许心桥疑真疑假的名字!
许心桥的笑意慢慢从嘴角浮起,她确定了自己后来的猜测并没有错。
“李可男!”许心桥故意走到李辰嫣面前,竟然也跟着叫了一声。
沈素芬还要来加油添醋:“我们的李辰嫣别名李可男,从初中我们就这么叫她了!”
李辰嫣的脸一下羞红了。虽然早在下午她已有心理准备这个神秘人的身份今晚会在许心桥面前暴露无遗,但事情真正发生的一刻,她还是无从面对。
李辰嫣觉得自己早就该看淡这一点。反正,一些她觉得珍贵的东西都已经从自己身上失去,现在根本无需再为一些事情执着下去。
许心桥目光炽热的凝视着李辰嫣,李辰嫣却以冰冷相待,她甚至不再看许心桥,反而率先走进[海棠]大厅,来到柜台,对服务生说要一间大一点的包厢。
一行人跟着服务生走进靠里的包厢,有人屁股还没坐稳就憋不住气了:“李可男,介绍一下你的朋友嘛。”
李辰嫣看一眼许心桥,好像这事与她无关似的。事实证明那些人根本无需李辰嫣,早就有人做出主动缠着许心桥攀谈起来。
许心桥平常对人的那份沉静此刻全都为李辰嫣摆到了一边。她和李辰嫣的同学们几番寒喧后才往角落的位置坐去。李辰嫣也不和她坐在一起,她挑了和许心桥相对的角落坐。
许心桥只希望今晚能重见最初那个神采飞扬的李辰嫣,但她知道这几乎不可能,果然,李辰嫣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都不说话,也不唱歌,更不喝饮料,她只是神情呆板的盯着屏幕。
许心桥又开始担心这个女孩了。可怜她这张美丽的新鲜脸孔却被一群女孩们紧紧盯上,大家在爱屋及乌的情况下,竟轮流缠着她问长问短,耳鬓厮磨,一刻都闲不下来。两支歌过后,许心桥的双眼忍不住摆脱纠缠溜去找李辰嫣,这时她才发现,这个女孩不在场了!
许心桥一开始以为李辰嫣去了洗手间,也没有放在心上。可是时间慢慢过去,却还不见她回到包厢。
许心桥马上起身走出去,摸到洗手间去找人,里头却也不见她影踪。
许心桥开始慌了,她立刻打李辰嫣的电话。
李辰嫣的手机正在占线。
早在十分钟前,她就在[海棠]门口坐上一辆计程车。
她的电话,此刻正拨给赵志杰。
“李辰嫣,你想通了我真的很开心。”赵志杰正在开车,他脸上的胜利笑容不自觉的又回来了。
“赵经理,你今晚方便吧?”李辰嫣的声音就像平常一样,没有半点异样。他是她的赵经理,而她就是她的手下,那个一向来唯命是从的手下。
“要见你,我随时都方便。”赵志杰简直眉飞色舞。他的车正好开往回家的途中。自从那晚之后,他无时无刻不在回味自己和李辰嫣身体上的纠缠和温存。
李辰嫣放下电话,关了手机,她直起身子,吩咐司机往赵志杰家的方向开去。
车子在一排一排的车龙上密不通风的堵着。
李辰嫣神色凝重的皱起了眉头,她把车窗打开,焦躁的望出车窗外。她的指甲,在车子的摇晃中不断的陷入在自己大腿的肌肤上,最后竟然渗出了一些血丝来。
李辰嫣体内双重的血液正在暗夜中疯狂的交战着:冷与热,正与反,强与弱,虚与实。她竟然是如此的一个矛盾体!她竟是如此的隐忍,隐忍得快让自己在瞬息间变疯。
李辰嫣突然明白自己从来就是活在痛苦挣扎边缘的边缘人。
来到赵志杰的家,这个男人无限温柔的打开门迎接着他。
李辰嫣保持着一贯的清新素雅,犹如今晚天边明净之月,倒勾起了赵志杰对伊人的丝丝爱慕之情。
李辰嫣乖巧的坐在赵志杰家的大厅上,一副楚楚动人,惹人怜爱的模样。今晚不再有酒精连累她,她没有醉酒,状态百分百的冷静和清醒。
赵志杰习惯了在高兴的时候要开香槟,他意气风发的倒了两杯,准备把一杯递给李辰嫣。
李辰嫣站起来,她根本不想浪费自己多一分钟的时间。
接过酒杯,她直接把酒杯往后扔去,赵志杰错愕的表情才出现一秒钟,李辰嫣已经从腰间抽出下午买来的小刀。游戏机强烈震动的操控感依稀留在她的掌心,所有的恨意霎那间翻山倒海一涌而上,李辰嫣已经一刀捅到赵志杰下腹。
看到赵志杰的五官扭曲在一块,李辰嫣低声说:“赵志杰,这一刀,是我李辰嫣送给你的!你喜欢吗?你舒服吗?你还欺负女人吗?”
赵志杰惨叫了一声,应声倒地。
“李辰嫣,你好狠啊!”赵志杰扶住自己喷出血的伤口,痛得声音都在颤栗。
“彼此彼此。”
李辰嫣临走前还转过身去,厌恶地看多一眼这个痛苦趴地的赵经理。她瞥到酒吧台旁边有个电话机,她把电话机扫到地板的脚边,然后用自己长长的脚踢到赵志杰面前,不料当年在运动场上抛铁饼掷标枪的动作做多了,眼力功夫特别准确,一踢又踢中赵志杰的眉心,他又痛得惨叫一声。
李辰嫣做了一个惨不忍睹的表情,冷冷的抛下一句:“打电话求救吧赵经理,你没有我幸运,我有自动拨出的求救电话,你没有。你不打电话求救,是会失血过多死掉的。”
李辰嫣知道自己的小刀根本不足以让他送命。
“李辰嫣,你————你——不怕我报警吗?”赵志杰很困难的挤出这一串句子。
李辰嫣已经把门打开:“报不报警随你便,我只是烂命一条,没有名誉,没有地位,在这个世界上,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你就不同了,别忘了,我们现在是一比一打平手。”
李辰嫣头也不回的走了,赵志杰痛的抓起话筒打求救电话。
李辰嫣坐回刚才那辆计程车,对司机说了一句:“回去刚才的[海棠]。”
重新开机,许心桥的电话马上打入,李辰嫣接起,却久久说不出话来。
“李可男,你到底在哪里?”许心桥深深的恐慌。
李辰嫣这才好像恢复了理智,她颤抖着声音说:“我去把赵志杰杀了!”
许心桥在那头吓得目瞪口呆。! -
许心桥的愤慨足以立刻提出诉讼把赵志杰告上法院!
可是她知道这件事还是必须慎重考虑李辰嫣的感受和处境。所以,怀着悲愤之情连夜把李辰嫣带走,是她现在唯一可做的事。
赵志杰似乎有恃无恐,他居然还可以从容淡定给两个女人开门,然后目送她们离去。他在她们背后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他认为自己稳操胜卷。李辰嫣肯定会自动回头找他,她已经是他的囊中物。那么纯情的女孩,肯定把贞节看得很重要。而且,李辰嫣一开始明明还顽抗到底,到最后她就放弃了,她不反抗就是表示接受和妥协,她迟早都会属于他。
车子穿过市区,一路滑行。
李辰嫣瑟缩在客座上默默无语。许心桥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握住她的手,还要不时擦去不能自控掉落的眼泪。午夜快十二点,车里的广播电台播放着幽幽怨怨的情歌,在黑暗的车厢,她看不到李辰嫣的脸,她的脸一直偏过车窗那里,一动也不动。许心桥不停的落泪,李辰嫣的脸上却没有一滴泪。
经过玫瑰岗的公寓,李辰嫣才下意识仰起头看了一看自己的家,可是她没有更大的反应。她伤了,累了,也哑了,这个丑陋的世界愚弄了她,也遗弃了她,她被无情的隔绝在这世界以外的暗角里,承受着接二连三的打击和痛苦。
一番折腾,许心桥终于把李辰嫣带回自己的家。
车子已经停在车库好一会,李辰嫣显然没有下车的意思。
许心桥绕过去给她打开车门,李辰嫣只是木无表情的把目光锁在一个位置,等到许心桥蹲下来看着她,她才扭过脸来。
她的眼神看上去是那种受过巨大创伤后的绝望,那种绝望里是一种自我的的鄙视和放弃。许心桥看着,不觉又是一阵刺痛,她忍不住抱住李辰嫣的头,摸着她短短的发,她很想哭,可还是奋力强忍住。
许心桥告诉自己,她必须化悲愤为力量。如果李辰嫣已经放弃自己,她更加要帮助她找回自己。
“李辰嫣,我们上楼去坐豆袋吧——。”许心桥只能这样哄她下车。
李辰嫣却摇头,说不坐。
许心桥感慨万千,她再也寻不回当天那个一下车就蹦进屋的李辰嫣了。
一个曾经那么天真又快乐的女孩如果就这样被一个男人摧毁了,这个男人就是罪该万死!许心桥从来没有那么憎恨一个人,现在她对李辰嫣满怀的爱和对赵志杰满腔的恨在心头相互的交织和冲击着。
好不容易把李辰嫣哄下车进了屋,她好像才恢复了一些意识,直接往浴室里闯去。
李辰嫣万万没想到自己第二次到许心桥的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把自己彻底洗干净,而且还要洗上一小时!
她一直希望自己可以重新开始,活在一个没有许心桥的世界里。可是现在,她只觉得满心满身的污秽,第一个要面对的人竟然是还是自己自始至终都放不下的许心桥!
李辰嫣心里此刻充满了恨,她恨对自己施暴的赵志杰,她更恨为什么是许心桥目击了这一切。她不愿意在许心桥面前表现出她的脆弱。
李辰嫣蹲在花洒喷出的水花下面,咬住自己的唇,无声的痛哭。痛苦和黑暗包围着她,无边无际————。
她用了前面的半个小时在自己身体上洗个不停,刷个不停。后半小时,她镇静了下来,就只呆坐马桶上,久久不肯走出浴室。
许心桥一直在门口等她,静心听着里头的动静。她坐着等,站着等。等了廿分钟,三十分钟,六十分钟,时间漫长得让她开始有点害怕。三十分钟过后她就忍不住开始叫门,李辰嫣却没有回应她。
许心桥越等越焦虑,她已经想闯进浴室去看看她。
由始至终,李辰嫣都没有对她说过半句话,那如死水般空洞呆滞的眼神让她既心痛又担忧。
紧接着该怎么做才好?许心桥其实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局面。她心里想的都是要给李辰嫣一个最妥善的疗伤方法,她最关心的是李辰嫣现在的心情和感受。
想到这里,李辰嫣总算出来了,许心桥马上迎前去,不料李辰嫣开口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我要回去了。”
“你回去?”
许心桥不解,李辰嫣更加不解,她要回的当然是自己的家。
许心桥莞尔,她完全是出于紧张,在这种非常时期,许心桥只希望自己就是她的家,她要给她治疗伤口的家,不要她一个人。
“李辰嫣,不要走。我还有很多话对你说。”许心桥上前拉住她。
李辰嫣有点抗拒,她把许心桥推开。
有很多话是什么话?她们要说什么呢?是今晚发生的一切吗?李辰嫣深深恐惧,她不能想象今晚的话题,她只想快快逃离。她根本也不想报警,她还不能面对自己,不能面对许心桥,她也不想面对这个世界上任何与她无关的人。
“我不想说话,也不想回答问题。”李辰嫣一脸抗拒的摇头。
“那就不说话,不回答问题。”许心桥对她千依百顺,只求她别走。
“我要回去找咚咚。”李辰嫣突然有点委屈的说。
到了这个时候,李辰嫣还是觉得她的咚咚好,以前她只有在情绪受创的时候,才会把自己的情感付诸于她的小狗,觉得四周围的人都不能依靠,现在肉体受创的李辰嫣还是一样。许心桥不是不明白李辰嫣,她的心性还像个孩子。
许心桥心里又怜又爱,她说:“我们去把咚咚带过来吧。”
“我们有自己的家。”李辰嫣却倔强的说。
“你留下来陪我,我怕一个人。”许心桥只想李辰嫣觉得自己被需要。她过去一直都那么呵护她。
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李辰嫣头脑还很清醒,她说:“你不是一个人,我才是一个人。”
许心桥听了,酸楚的答不上话来。过了半晌她才说:“那么你让我陪着你,我们变成两个人,谁都不是一个人。”
许心桥显然说错了话,触碰到李辰嫣敏感的痛处,她突然歇斯底里大叫起来:“我什么都不要!两个人我不要,三个人我不要,四个人我更不要,我只要一个人!”
李辰嫣说完马上转身离去,她走过走廊,来到转角处,毫不留情一脚踩过那个曾经在她眼里无比珍贵的豆袋。那个曾经被李辰嫣当成寻宝游戏又一脸淘气躺在上面的豆袋,此刻对她似乎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了。
许心桥愣愣的看着,只觉得撕心裂肺的痛。
就在李辰嫣快步走下楼的时候,许心桥马上意识到自己不能让事情恶化,更不能坐视不理了。今晚她说什么都不能让李辰嫣一个人渡过。她遇到这么大的伤害,她一定要留在她的身边,她一定要帮助她,就算是把她囚禁在自己身边也是好意,她要和她一起面对。
许心桥只能慢慢走下楼去。李辰嫣没有钥匙,根本无法开门走出去。来到玄关的时候,许心桥什么都不说,就紧紧从背后抱住李辰嫣。
许心桥的拥抱对李辰嫣曾经是一个最大的神奇法宝,如果这样真的可以把她留下来,她愿意为两个人再努力一次。
“李辰嫣,你还有我,你不是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支持你的。”许心桥含泪对李辰嫣说。
有许心桥这样的一句话和这样的一个拥抱,李辰嫣就像一块坚冰慢慢在融化,她对外界所产生的巨大排斥感一点一点在松懈,她紧绷着的情绪也渐渐从压抑来到崩溃的边缘。
最后,李辰嫣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许心桥无限怜爱的轻抚着李辰嫣。就在那一刻,她多么希望李辰嫣能和她融为一体,那么她就可以化作她遮风挡雨的防护衣,不让她轻易遭受任何的伤害。
她一早就有心理准备李辰嫣会有这种情绪的出现。如果今晚她不能在她面前袒露这种情绪,那么以后她或许就无法再走进她的内心世界,对于这一点,许心桥有很大的隐忧。现在看到李辰嫣能哭出来,她反而比较放心了,她只怕她把悲伤压抑。
李辰嫣终于转过身抱住了自己所爱的许心桥,只有她的怀抱,才是她留恋的港湾,许心桥也就那样让她在自己的怀里痛哭,
如果李辰嫣的伤痛可以慢慢沉淀下来,许心桥愿意就这样让她抱到天亮。
这一晚,两个人又睡在一起。
许心桥的床很大,枕头很多,李辰嫣换过了一套睡衣,随便抱了一个就缩到床的角落去,然后把一个背影丢给许心桥。
李辰嫣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在街头被滚水烫伤的小猫,曾经她所憧憬过的小小幸福,反而在这时候向她召唤。她小小的自尊心几乎已经溃烂得的体无完肤,眼泪也就扑簌流了满脸。
一个她爱的许心桥,一个她认为从天上掉下来的礼物,此时此刻又回到她身边,对她加倍的爱护,难道只是因为她遭遇到了不幸吗?
如果这种幸福是用自己肉体上的创伤换来,李辰嫣突然不知道该不该为自己的不幸感到庆幸。
有些人是病入膏肓,有些人却是爱入膏肓。李辰嫣的想法简直就是有点无药可救。
许心桥洗好澡出来,关了灯,靠着李辰嫣那头睡去,她从她的背后深深抱着她。
大大的床,她们只要一个很小的位置。
许心桥摸着李辰嫣短短的头发,亲吻着她的脸。李辰嫣还是安静的像一只猫,除了她的心跳和呼吸声,许心桥完全听不到她心里的任何声音。她知道,李辰嫣已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猫,她只希望自己能一天一天慢慢将她的伤口舔到痊愈为止。
可这究竟需要多久的时间?许心桥无法估计。
许心桥腹中的小生命此刻正和自己所爱的李辰嫣毫无距离的贴近着,以前她的心情很复杂,可现在她却没由来的深深感受到一个母亲对孩子那种无私的爱。
李辰嫣只是一个孩子,一个让人打从内心深处去怜爱的孩子,一个让许心桥捧在手心无比珍爱的女孩,赵志杰竟然狠得下心去糟蹋!
想到这里,许心桥简直是痛心疾首,她甚至痛心到失眠。
许心桥注定要不断为李辰嫣失眠,这一晚她几乎睁着眼睛到天亮。看到身边的李辰嫣还依然能睡去,她总算有点安慰。
抱住李辰嫣的每一分每一秒,许心桥脑海想的,都是该如何安排李辰嫣往后的生活,不料自己斟酌和酝酿了一整夜的想法,到了第二天,差点不能成立。
许心桥起得很早,她在灌满晨风的厨房给她们准备早餐。李辰嫣也跟着起了床,她的脚步像猫一样轻,许心桥根本不察觉她已经来到厨房门口。
“许心桥,借我你的衣服。”李辰嫣突然可怜兮兮在背后传来一句这样的话。
许心桥被吓了一跳,马上放下手里的热水壶走过去,李辰嫣却好像鬼怕光似的躲了一下许心桥,她再说一次:“借我你的衣服。”
许心桥只好带她到更衣间去,心里都是疑惑。衣柜打开,李辰嫣也不看她,就随便挑了一件套装。一件用来上班穿的正统套装。
许心桥有点紧张:“李辰嫣,你要去哪里?”
李辰嫣的神情有点恍惚,她根本就是六神无主,这个可怜的女孩打从昨晚开始就失去了人生所有的方向,她已经不是自己的掌舵人。
以前,不管感情上有多失意,她还可以寄情于工作,让自己活得尚且有点尊严,她知道现在这唯一的精神寄托也即将失去。早上睡醒,经过一番思想斗争,她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回到俏佳去面对她的工作,于是她说:“我上班去。”
许心桥马上愣住。她斟酌了整个晚上,就是认为李辰嫣必须马上离开俏佳,然后给她安排往后的方向,不料才来到第二天,话都还来不及说出口,她居然还若无其事要回俏佳上班,这让许心桥诧异不已。
她们一夜无话,原来各有想法,现在是时候谈一谈了。
“李辰嫣,你还要回俏佳?”许心桥的口气有点严厉了。
李辰嫣不说话。
“你别回去了,你马上辞职!”许心桥回到最初对李辰嫣那种温柔的霸道。
“我在俏佳快三年,三年的心血我不想白费。”李辰嫣居然为此不甘心。
“李辰嫣——。”许心桥痛心的叫出来。她怎么可以是这样?
许心桥实在不解,难道李辰嫣已经没有把昨晚发生的事放在心上了吗?回俏佳就等于继续跟那个人面兽心的赵某共处一室,朝夕相对,就等于认同和放纵他的恶行!李辰嫣该不是连这个事实也不能认清吧?
“许心桥,我总得面对现实。”这居然是李辰嫣的答案。
许心桥还是不理解。她简直说不出话来了。
上班时间才过十五分钟,已经来到俏佳的赵志杰迫不及待把电话打来给李辰嫣。
许心桥一看是赵志杰的名字,马上把手机从李辰嫣手里抢过来,接起,直接说话:“赵志杰,如果你不想吃皇家饭,以后别再打这个电话!”
“小桥?”赵志杰还真是深深仰慕过许心桥,连声音都可以第一时间辨认出。
“姓赵的,你居然还有脸打电话来?”许心桥羞辱他。
“李辰嫣怎么样了?”赵志杰很关心。
“她好得很,能吃能睡。当然,少了你的骚扰,她会更好。”
“她该回来上班了。我们今天早上有个重要会议。”赵志杰完全不把昨晚发生的事当一回事。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
许心桥看一眼李辰嫣,就在那一刻,她替李辰嫣做出决定,慎重对那头的混蛋宣布:“李辰嫣这一分钟辞职了,辞职马上生效,如果她跟公司有什么合约上的牵扯需要赔偿,你让人事部或会计部查一下然后直接向我汇报。”
“小桥,你有没有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替李辰嫣作决定?你有这个资格吗?”
“你又是什么身份什么资格,难道你认为你就有权利不让她辞职?”
赵志杰一时语塞。
“李辰嫣不会连自己的饭碗都不要的。”赵志杰好像看穿李辰嫣的弱点。
“你不是说她高不成低不就吗?这样的工作没有前途,还是不干算了,她会另谋高就。”
赵志杰倒是真的有点慌了,他怎么也料不到这件事情的最后发展竟会是如此,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他要进一步得到李辰嫣,而不是把她赶走。在公司的立场,俏佳走了李辰嫣,一时根本找不到另外一个比她更优秀的人材。
“小桥,我昨晚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我不会亏待李辰嫣的,你叫她听电话,有话好好说。”赵志杰的声音软了下来,他还是同一句话。
“你在开玩笑吗?她已经不是你的下属。”
“就算是私人电话。”赵志杰有点后劲不足了。
“她又不是你的朋友,更不是你的女人,谈什么私人电话?”
许心桥拿出她在工作上的尖锐来,这样一个咄咄逼人的女人,赵志杰穷以应付。
“小桥,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想你不要再打扰李辰嫣。”
“如果我不罢休?”
“很简单,我今天会带她去验伤,你要是还有什么不良企图,我保留一份证据,随时告你去坐牢!”
赵志杰愣了一下,他可不想把事情闹大。事情闹大了对他的声誉绝对是无法估计的损害。他以为李辰嫣会比他更需要声誉,想不到她们会选择走这一步。
赵志杰千计万算都计算不到李辰嫣背后会有个许心桥!
许心桥和李辰嫣不一样,李辰嫣或许入世未深,她首先就不懂得正确防范赵志杰这种表里不一的坏蛋,再来就是吃了暗亏只能哑忍,但许心桥十八岁就已经在社会上打滚,明亏暗亏她都吃过,经一事长一智,现在的她早就不让自己被人欺负,同样更不会让李辰嫣被人欺负。对付外头那些险恶的人,凭她的经验和机智还应付得绰绰有余。
许心桥放了电话走到李辰嫣的面前,不料这个女孩早已一脸惊呆,脸青唇白。
“李辰嫣,你要坚强。”许心桥抱住她说。
“我辞职了吗?”李辰嫣喃喃的问。可怜这个女孩到了这时候竟然还关心她的长粮问题,无依无靠的她真的不能把自己的工作丢了。
“没有工作,你还有我。”许心桥说。
李辰嫣不知道,许心桥或许不能把完整的自己给她,可是她囚禁了她的爱和心,她的一切都属于她。只是,李辰嫣怎么可能接受一个不完整的爱人?许心桥根本不敢说明这一点。
李辰嫣又怯懦的问:“我要和赵志杰对薄公堂?”
许心桥沉吟了一下。其实,报警、验伤,都只是许心桥给赵志杰的下马威,事实上她怎么会不知道李辰嫣不愿意。她不可能面对。可是她坚持要带李辰嫣到妇科做一次检查,处理掉可能发生的意外。许心桥不希望不幸的事会发生在李辰嫣身上。
“我要去看医生?”李辰嫣的声音都抖了。
“嗯,医生是一定要看的!”许心桥很笃定的点点头。
李辰嫣不能接受自己要面对一些难堪的场面,许心桥花一个上午时间努力说服她,最后半哄半骗总算把她带到医院去。! -
许心桥回到医院做体检。胎儿已经在她腹中成型,心律和位置都稳定。
有人哀愁就有人欢喜。方琛儒简直就是春风满面,这一次,他觉得是老天帮了他,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完全看不出身边女人的忧伤。他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即将会有一个忧伤的新娘,他更不会知道,他们之间因为李辰嫣的出现,已经遥遥相隔了一个彼此都无法交流的世界。
李辰嫣变成了许心桥内心深处无法言语的秘密,在迎接另外一个小生命的同时,她也承受着自己人生莫大的心情巨变。
李辰嫣下定决心要把一头长发剪去。
打从早上出门到坐在发廊里,大雨就一直下。这样的天气,有着这样的决心,她心里是悲凉的。
高大的理发师站在她身后,打量着镜中这个长发飘飘又一脸清纯的女孩,还是很慎重的问一句:“你确定?不后悔?”
李辰嫣的头发其实已经长及腰间,而且她天生发质好,好像无需特别护理和保养就能柔顺光滑。也许,这就叫做天生丽质。见过她的人几乎都无不对这一头美发赞叹和艳羡。那其实也是李辰嫣从小到大的个人标志。
现在,她只想把这个人标志在她的人生中彻底去除。
长发为君留,长发为君剪。李辰嫣只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理发师已经把多层理发工具车推到身边,他再慎重问她一次:“剪,还是不剪?”
李辰嫣只送上一个字:“剪!”
千丝万缕情,难道真的可以顷刻间化为一缕青烟吗?李辰嫣心里实在有万般的滋味。她在镜中看到了自己充满哀伤和忧郁眼睛。
最后,李辰嫣变成了一个短发的女孩:一张鹅蛋形的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一个小巧而笔挺的鼻子和曲线柔美的嘴唇。短短薄薄的发,露出了她的耳垂,反而更突出了她分明的轮廓。
看着镜中人,李辰嫣几乎连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回到家,咚咚也需要时间来适应这个人是她的女主人。
那个晚上,李辰嫣抱着咚咚在长长的街道上散步。她一路走一路想,她的新生活是否就能如此展开?
可是,在满天星斗的夜空下,李辰嫣还是不能不牵挂许心桥。她想着她和她腹中的宝宝,她和他筹备中的婚礼,她和她所经历的一切——。
如果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橡皮擦,李辰嫣只希望把她和许心桥的前半部保留,把后半部擦去。只有这样,她才能继续明天的道路。
可是她知道她还做不到,因为她还在回忆——
人生从来都是痛苦多,快乐少。李辰嫣心里太明白,日子还是一样要过下去,她不是天生就衣食无忧的人,何况她还有自己必须坚持的道路。
平时如果不是打电话,许心桥从来都不坐在豆袋上。可是,今晚她坐在上面思念着李辰嫣。以前,她想的都是她们之间快乐的事,可是现在占据她内心的只有痛苦。
在同一个天空底下,在同一个时刻里,这两个女人同时回忆着相同的一幕:那一天,她们从瀑布回到旅馆所发生的一幕幕—————。
那一晚,李辰嫣哭红了眼睛,许心桥就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她们什么都没有说,就只拥抱着。
在那么多亲密的举动中,许心桥知道李辰嫣最喜欢的就是拥抱。李辰嫣从小就是个缺乏拥抱的孩子,许心桥明白。
她们之间,彼此爱着,却一直没有人先冲破那一层温柔的屏障。许心桥已经没有勇气再进一步,因为她怕自己无法再负荷。
那一晚,是李辰嫣主动在她们之间跨进了这一步。
许心桥安静的坐在床边,屏着自己的呼吸,她的心跳快得超乎自己的想象。李辰嫣就站在她的面前,她的身上只裹着一件白色的浴巾,然后,浴巾就像一层轻纱那样轻轻滑落到地板。
那一刻的许心桥心里很激动,很感动,可是,她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也没动。
房间只有两盏昏暗的壁灯,昏黄的光线落在李辰嫣美丽的胴体上。许心桥连呼吸也不敢大口,她怕惊动了眼前这个生动水灵的女孩。
李辰嫣其实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也许,纯粹为了许心桥在试衣间里的那一句话;也许,她只希望自己能在许心桥离她而去之前完全属于她一次。
李辰嫣的思绪似乎很乱,又似乎很简单,她其实没有太多的杂念,她只知道要这样一丝不挂地出现在许心桥的眼前,是她最后的心愿。
许心桥的目光没有离开过李辰嫣的身体片刻,她看到了李辰嫣那如新生儿般依稀带着圣洁光辉和羞涩、光滑如丝的身躯就近在咫尺。她小巧浑圆而坚挺的乳房、平滑的小腹和纤腰,直到往下那一团阴暗的三角地带和一双修长动人的腿。
许心桥看到这里不觉心里隐隐作痛,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何去何从。
李辰嫣只是垂着脸,闭着眼睛。窗外的晚风不时透过窗户掠过她的肌肤让她觉得有一股寒意,她的心情就像无数的星火,一点一点随着室内的静寂而黯然灭去。
就在她要转身回到卫生间的时候,许心桥已经赶到她的面前抱住了她,却拾起地板上的浴巾重新把李辰嫣美丽的身躯轻轻裹起,然后透过浴巾珍爱的抚摸她的身体。
许心桥无话,她只想抱住李辰嫣。
李辰嫣仿佛等了一个轮回才等到许心桥的到来,可是她知道自己即使是等到了,许心桥终究还是不属于她,她也不能属于她。她感觉到许心桥的迟疑,因为她的迟疑,她觉得自己就像被人遗弃在一片荒芜里,是那样的荒凉而卑微。
许心桥轻轻的对她说:“李辰嫣,把你珍贵的留下来——。”
李辰嫣知道,这是许心桥用另外一个方式在拒绝她。那一刻,她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她只听见自己哭泣的声音。
许心桥内心的痛苦和挣扎,是李辰嫣看不到的,她也看不到她眼里的泪。她抱着李辰嫣,吻着她的泪。她是爱她的,可是她又怕两个人越陷越深,越深她就越是伤了她。
如果她们已经不能再回头,那么就不能再陷入;如果她已经不能带给她更多的幸福,那么她就不能继续要她为她付出更多————。
回忆到这里,李辰嫣咬住了被,泪湿枕边。
原来烦恼三千丝可以一剪了之,而情丝却是剪不短,理还乱。
回忆到这里,许心桥痛彻心扉,久久不能释怀。
一切就像发了一场梦,在短短时间内,仿佛过了一辈子。
李辰嫣的一头短发在俏佳引起了轰动。没有人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那个长发飘逸的李辰嫣。
明眼人一看就切入要害:“李辰嫣,最近受了什么刺激?”
李辰嫣只是淡淡的苦笑。
李辰嫣的短发只是一个花絮,真正的主题是:她的好朋友许心桥很快就要结婚了!每个人都以为李辰嫣一定就是那一个可以和新娘子竞相争辉的美丽伴娘,偏偏她在这时候剪了发。
李辰嫣内心已经很痛苦,还有人在伤口上撒盐。
“李辰嫣,许心桥的伴娘非你莫属吧?”
“李辰嫣,既然都要当伴娘了,为什么还把头发剪了?”
“李辰嫣,什么时候才轮到你当新娘啊?”
李辰嫣只是沉默,她觉得自己越来越和这个世界上的人格格不入。现在她只希望自己是个聋子,甚至只是个无知无觉的植物人。她的精神就只足够应付在工作上,其他的事她都不想理会。
赵经理的眉头都皱了,她向来欣赏长发的李辰嫣。然而,看到李辰嫣忧郁的眼神,他又觉得这个女孩是多么需要被人保护,她应该是生来教人疼惜的,最好就是把她关在一栋大房子里,不让她做任何事,就只管在那里过着神仙般不问世事的生活——。可惜她到今天都不接受他。
他把她叫进办公室谈公事。看着眼前这个越来越清瘦的女孩,赵志杰忍不住在公事谈完之后谈私事,他半开笑问李辰嫣:“受什么刺激了,把头发剪得这么短?”
李辰嫣心里很郁闷,怎么又是这个话题?
“没事,女人不是长发就是短发。”
就从那天起,赵志杰对李辰嫣重新展开热烈的追求攻势。她托人每隔一天就给她送一束花一份礼。可惜李辰嫣情绪很低落,她只觉得赵志杰在骚扰她。一天几通电话的邀约,又是鲜花又是名贵礼物相赠,把她弄得烦不胜烦。从前对他那些顾左右而言他和装疯卖傻的回避态度,现在都变成了正面的回绝。
“赵经理,我不喜欢花,以后你别送我花了。你也别送我礼,虽然项链戒指宝石我很缺乏,但是我戴不上这些东西。”
赵志杰大吃一惊,从来没有女人会这么直截了当的拒绝他的好意,况且,哪有女人不爱花和礼的?这个李辰嫣,分明有问题!
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僵持了片刻,李辰嫣说了一句“对不起”就起身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
短发没有为李辰嫣带了全新的生活,反而把她推向另外一个黑暗的深渊。
这一晚,赵志杰如常带李辰嫣出去应酬。
平时他们选的地方不是高级酒店就是著名饭馆,今晚却例外,赵志杰选在红灯区一间到了晚间就座无虚席的出名酒吧会客。
这是投客户所好,李辰嫣一来到就知道知道今晚少不了要喝上几杯。她早就习惯赵志杰是那种顾客至上的人,李辰嫣跟了他这么长一段日子,同样也有着顾客至上的精神。那些皮笑肉不笑的客套场面,最后的目的都是合约的交易,李辰嫣也早已经应付自如,得心应手。反正工作就是这样,每个人都身在江湖身不由己。
赵志杰面对顾客的态度和往常没有分别,他永远都在发挥自己那张把黑说成白,又把白说成黑的铁嘴功。李辰嫣却因为心情差,她只想快快把事情谈成,然后走人,于是她自动请缨要陪顾客喝几杯。
敬了两杯酒,客人意犹未尽,李辰嫣开始被灌酒。
李辰嫣的酒量一向不错,她想着今晚如果能多喝两杯让客户开心一下也无妨。只是她今晚身体状态不好,三杯下肚,已经感觉天旋地转。酒精让李辰嫣变得有几分放肆,她倒在沙发上,一下失去了平常和赵志杰会保持的距离,现在她几乎已经在他怀里。
这个男人根本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亲近李辰嫣的机会,人家女孩子自动送上来,他顺手就搂住了,就在那一瞬间,赵志杰突然有了邪念。
他眼里看的,脑里想的完全不在眼前的那一单生意上了,他的心思突然从两个客户身上转移到李辰嫣身上去。
以前,她只千万百计要得到她的芳心,然后才得到她的人,现在他放弃了,他要直接得到她的人,然后才得到她的心。
都努力了这么一段日子,这个女人居然还无动于衷不能属于他,她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身边又不是有别的男人,她到底要的是什么?赵志杰从来不相信世界上有不要男人的女人,何况自己还是有钱有貌的男人。
这个浅薄的男人总以为女人无非只有一种,就是可以用金钱来收买。金钱不能收买的,干脆一点,就用暴力,为了自己的贞洁和声誉,她不可能不妥协。
赵志杰抽完一根又一根的烟,李辰嫣在那头也喝得差不多了。客户看着眼前这个小妮子已经半醉却依然保持一副豪爽的姿态,也不好意思再为难人家。
“好,够豪爽,我很欣赏你!”有人豪迈的叫起来。
“老赵,孺子可教也,你这个手下真的是可造之材。”另外一个也竖起拇指,畅快的叫起来。
李辰嫣嘴边浮起一丝不屑的笑,她早就倒在沙发上。
事情始终没有谈成,这只是热身活动。赵志杰先把客户送走,然后再回到厢房。这时见到醉态撩人,口中呢喃的李辰嫣,之前所萌起的邪念更为强烈了,他恨不得立刻把李辰嫣活剥生吞。
李辰嫣一下子就被弄上了车的客座,她迷迷糊糊只管在那里哼哼唧唧嘟囔着。
就在车子快开到赵志杰家的时候,一直躺着的李辰嫣突然抱头坐了起来,她眯着眼睛喊了一句:“我家不住平地上,我家住在高坡上!”喊完,又倒下。
赵志杰可从来没见识过李辰嫣那么真实有趣的一面,此刻他实在是欲火冲天,忍不住把手伸放到李辰嫣的大腿上,才想进一步,李辰嫣却拨开他的手,居然就在这时候喊了一句:“许心桥!许心桥!”
赵志杰只觉这个女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只会扫兴,又不识抬举,无端端喊出个许心桥也太莫名其妙。
李辰嫣今晚实在是被灌得太多了,再好的酒量也敌不过目前失意和落魄的心情,她的意识和神志早已不清醒。
赵志杰把她抱下车,直接把她甩到床上。李辰嫣的身体还真是又香又软,赵志杰扑在她身上完全不想再离开。李辰嫣一动也不动,大概是昏睡了过去,赵志杰知道那是酒精在作怪。
李辰嫣以为自己已经回到家倒在床上,她又大叫一声:“咚咚!过来,你过来!”
等到赵志杰在她身上有所动作,李辰嫣才有了强烈反应。
“你干什么?”她惊慌的睁大眼睛叫出来。
赵志杰不怀好意的说:“我想要你。”
李辰嫣马上酒醒一大半。
可是,惊觉自己身处险境却为时已晚,赵志杰已经一手按住他,一手开始扯她的衣服。李辰嫣出于本能,竭力的捍卫着自己的身体。可是赵志杰处在有利的地位,他整个人压在她的身上,这让李辰嫣的双腿完全无法动弹,她根本推不开身上的这个男人。
她一直提防着赵志杰,可是她没想到赵志杰竟无耻到需要她高度去提防。她不敢相信平时在办公室那个衣冠楚楚的赵经理现在已经摇身变成一头野兽!
李辰嫣情急生智,她一只手奋力推开赵志杰,另一只手已经伸入丢在身边的公文包里掏手机。
赵志杰却把她的双手紧紧箍住,他早已经失去了理智,他只想占有身下的这个女人。
李辰嫣只成功把手机掏出来,并没有成功握在手里。可是她不知道,在挣扎和挤压间,电话已经自动单号拨出。
许心桥的手机号码设在每一个数字里,随便一个键,铃声都会在她那头响起。
许心桥看到李辰嫣的手机号码,立刻接起。
“不要!”李辰嫣叫了一声。
“李辰嫣?”许心桥听到了李辰嫣的声音,她知道这电话显然是个意外,并不是要拨给她的。
那头没了声音。许心桥迫切的叫:“李辰嫣?你在听吗?发生什么事?”
耳边传来的,只有悉悉嗦嗦的杂音,是李辰嫣和赵志杰在床上的纠缠不清。
许心桥不放心,她并不打算放下电话,一直到她清楚听到了李辰嫣叫出第二声:“放我走!放我走!”
“李辰嫣?李辰嫣?你在哪儿?告诉我你在哪儿?”许心桥越叫越急。她总要知道李辰嫣所在的地点才能去找她。
手机适时滑到李辰嫣的耳边,她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也不管那头的人是谁,她发出一声求救的讯号:“赵志杰!赵志杰的家!”
许心桥马上知道李辰嫣出事了!她知道赵志杰对李辰嫣有意。她不肯定赵志杰会对李辰嫣怎么样,但那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许心桥顾不上夜深,立刻飞车到赵志杰家。
赵志杰在房间大亮的白色灯光下,清楚的看见赤裸娇嫩的李辰嫣,他的欲火早已经烧到了头顶。看到身上这个自己熟悉的男人露出狰狞的脸孔,还解开了裤子露出不堪入目的硬物,李辰嫣突然万念俱灰,心如死灰,她闭上眼睛,放弃了所有挣扎。
这个猴急完全不按顺序来的男人厌倦了那些女人过于主动的投怀送抱和讨好,面对李辰嫣这一种顽抗类型的,他心中只有强烈的征服欲望。
她越是对赵志杰冷淡,越是挑起了他的侵略性,更激发了他的占有欲。李辰嫣除了觉得痛不欲生,就没有其它的感觉。
最后她哭了,可是她完全不想再开口哀求这个男人放过她。
看到李辰嫣的眼泪,赵志杰却心痛不已,他说:“别哭,你知道我不会亏待你的,今天你给我的,我会加倍给回你。”
李辰嫣什么都不说,她只是流泪。
许心桥的家距离赵志杰的家要经过整个市区。她来得太迟,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赵志杰这个男人早就恢复到平时那个衣冠楚楚的赵经理的形象。
他听到急迫的门铃声,还一脸从容去开门。他以为来者是他在商场上的好友,没料及眼前出现的是久违的许心桥。赵志杰也不慌张,他甚至有点喜出望外。
“小桥?怎么会是你?”赵志杰还是摆出他惯常斯文有礼的神情,连声音都温柔得出奇。
许心桥明明就听到李辰嫣的嘶喊。她直接闯入赵志杰的大厅,四处张望,回头质问:“李辰嫣在哪里?你把她怎么样了?”
赵志杰知道她和李辰嫣是好朋友,既然是好朋友,她也不怕向许心桥袒露自己的心声:“今晚我让她变成我的女人。”
许心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什么意思?”
赵志杰居然若无其事,还心平气和的倒了两杯香槟,把一杯递给许心桥,好像今晚发生的一切是值得庆祝的。
许心桥心急如焚,她不接香槟,反急问:“李辰嫣在哪里?她在哪里?你到底把她怎么样了?”
她其实明白赵志杰话里的意思,可是她不敢多加想象,她不希望那是真的。
“小桥,我们也太久没有好好坐下来聊聊。来,来,先坐下来聊两句。”
“你对她做了什么?”许心桥喊起来。
“小桥,你别紧张,我知道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可是,你也希望你的朋友下半生有好日子过吧?难道你不觉得你的朋友过得很苦吗?她那么努力,到今天也只是高不成低不就。我只是喜欢她,而且我喜欢她很久了,我不会亏待她的,我会对她负责的,只要她答应以后跟我在一起。”
许心桥全都听明白了。
“你要女人外头一大把,李辰嫣根本就不适合你,为什么你一定要选中她?”许心桥愤怒。
“这种事情说不准。你怎么知道李辰嫣不适合我?天底下大概没有女人会比李辰嫣更纯情,我见过开放的、随便的,可是就没见过像她那么难以驯服又纯洁的,软的不行,就用硬的,今晚我才知道原来李辰嫣未经人道,我说过了,只要她愿意,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对她的。”
许心桥心如刀割:“你太卑鄙!”
“小桥,看事情要从两面看,这只是男人追求女人的手段之一。”
赵志杰分明就是个衣冠禽兽!许心桥现在才知道,她和李辰嫣当初都看错了他,她们根本就没有把他看清楚!
“小桥,以前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喜欢李辰嫣,原来我从李辰嫣身上找到了你当年的影子!只能说,我还是很喜欢你的。如果你是她的好朋友,就帮我劝劝她留在我身边。”
许心桥早已听不下去。
赵志杰有好几头家,这一头完全只有他自己住,还一直以单身贵族自居,平常他会拿来接待客人和朋友什么的,许心桥以前也到过他的家,她一下就闯进了正确的地方。
看到床上衣不蔽体的李辰嫣,许心桥心痛的眼泪直流。她扑到她身边,用自己的外衣和身体覆盖着她。
许心桥悲恸的说:“李辰嫣,我们报警吧。”
李辰嫣却闭着双眼,没有任何的反应。
许心桥抚摸李辰嫣的脸,声音颤抖:“李辰嫣,你怎么样了?告诉我你到底怎么样了,你说说话啊——”
许心桥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么,她心痛的无以复加,仿佛被蹂躏的人是她自己,她的痛超越了李辰嫣的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