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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09年02月05日

    (二十六)爱火 - [小说]

        在医院这种地方看到李辰嫣,夏盛芳只感到意外,她还执意要随李辰嫣去探望她母亲。
        李辰嫣伏在床前跟她母亲道歉,她不能原谅自己之前对母亲的恶言相向。她从不对母亲发脾气,那是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
        本来,她以为此刻站在她们身后的人会是许心桥,不料却是才认识没多久的夏盛芳。夏盛芳毕竟还没有让李辰嫣觉得熟络到可以在她面前袒露私事,可她一刻也不能等了,这种愧疚的心情一路上不断折磨着她。为了不让夏盛芳听得太透彻,李辰嫣只好用方言跟母亲说话。
        看到眼前这个一夜白发,仿佛缩小了一半,既苍老又憔悴的老人,她只觉得心痛。
        李妈妈怎么会责怪女儿?她只怪自己没有把女儿的命生好。人类不管基于什么原因制造出下一代,无法确保他们能幸福过一生,反而要让他们反过来为自己忧心,那是她这个作母亲最觉得揪心的事。
        母女俩心连心,再大的误解,根本不需要言语就可以一笔勾消,不计前嫌。
        离开病房的时候,夏盛芳羡慕的对李辰嫣说:“你跟你妈的感情真好。”
        李辰嫣只是苦笑了一下。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的家经念起来只有辛酸和苦涩。
        夏盛芳接刚才的话:“不像我,我从小和家人的关系就很疏离。除了公司里的事,我和我母亲几乎没有第二句话。父母是人前的模范夫妻,背地里却互不理睬,貌合神离。我们有钱,可是无情。”夏盛芳用短短几句话来勾画出自己的家庭情况。
        李辰嫣只是微笑,不知该说什么。
        两个女人从医院走出来,夏盛芳热情的对李辰嫣说:“这一次,我一定要送你一程。”
        “好哇,谢谢你。”李辰嫣一口答应,这叫盛情难却。要从医院叫车到市区也不容易。
        李辰嫣的精神一直很恍惚,她甚至忘了问夏盛芳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夏的答案是:来拿一份哥哥的CT报告,还说她家族有遗传性癌症。
        “在这里我只有一个哥哥,一个嫂嫂和两个侄女。”虽然说的是这城市里唯一的亲人,可是夏盛芳每次出差到此都不住她哥哥家,宁可选择住酒店。
        一路走一路聊,到了停车场,李辰嫣就愣住了,因为,许心桥竟然还没有离开!
        这个女人坐在车里,低着头不知在看着什么,她太专注了,并没有发现来到停车场不远处的两个女人。
        李辰嫣迟疑的坐上夏盛芳的车,心里立刻犯嘀咕,那个女人该不是在等她吧?
        车子倒退的时候,李辰嫣下意识回过头去,夏盛芳忍不住依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总算把车内的女人看清楚了。
        “原来是乔黛的许心桥,你认识她?”夏盛芳好奇的问。
        “嗯,认识——。”李辰嫣开始心不在焉。
        “哦,我差点忘了,俏佳后来和乔黛合并了嘛。就算不是同公司,在我们这一行没有人会不认识她,她在时装界是有点名气的,可惜结婚了。”
        “有什么可不可惜的,很多女人都会结婚的。”李辰嫣很感慨的说,这种感慨仿佛只为自己。
        夏盛芳有点不好意思,马上豪爽的笑起来:“没什么,我顺口说说而已,我总觉得女人一结婚,什么都结束了,也许是我对婚姻一点信心也没有,我身边也有太多人离婚了。”
        坐在夏盛芳豪华的宝马,虽隔绝了外头铺天盖地的热浪,李辰嫣还是觉得昏昏欲睡。这个国家从年头热到年底,她只想找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觉。
        车子开出医院,往市区开去,时间正好来到下午三点正,车上广播的一段新闻让瞌睡中的李辰嫣顿时惊醒过来:
        今天凌晨三点一刻,连沙高级住宅区发生一起命案,死者为男性,38岁,是某服装企业总经理。
        赵志杰死了?李辰嫣的脑里猛然蹦出这个想法。
        无论是居住地点、年龄和职位都和赵志杰相吻合。
        就在这时,夏盛芳的手机响起来,是她公司里的人打来的,对方和她说起的,正是这起命案的男主角。放下电话,她对李辰嫣说:“你的前经理死了,听说是暴毙在床。”
        夏盛芳毕竟也在服装界,同业的人就算没真正接触过也必有听闻,这就像夏盛芳一早就听说过李辰嫣一样。
        “刚才听新闻我也猜到了。”李辰嫣若无其事的回答。
        听李辰嫣说得淡然,夏盛芳有几分好奇。她知道李辰嫣以前是赵志杰一手提拔的,对这个人没有再深的感情,也总该有几分恩情吧。她对这个女孩越来越好奇,越好奇越是想走进她的世界里去探索一番。
        李辰嫣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原来,恶人真的有恶报!
        她几乎已经想不起赵志杰的脸来了。这个人早就在她的记忆里埋藏。现在听到他死了的消息,就好像听着一件属于外太空的事,和地球人无关。
        夏盛芳却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人生真无常啊。”
        车子来到市区,又是分手的时刻,夏盛芳突然很好兴致的问:“你陪不陪我喝下午茶?”
        李辰嫣不说话,只是一脸歉意的看着夏盛芳,她真的没有这种时间和闲情。
        夏盛芳会意的讪笑起来:“嗯,我明白的,你还有工作在身。”
        李辰嫣是个业务员,每天的工作时间都排得密密麻麻,就算是这一分钟偷了懒,下一分钟还是得把工作做回来。公司每个月,甚至每年的业绩,就靠他们这些走前线的员工去创造。可是夏盛芳不同,她或许可以把很多工作交待给手下去做,职业无贵贱,职位却还是有高低之分。
        下车之前,夏盛芳说:“我三天之后就走了,什么时候再约出来吃个饭喝个茶?”
        李辰嫣已经把车门关上,她做了一个打电话联络的表情,夏盛芳点头微笑。
        傍晚,李辰嫣收了两件衣服和日用品,把咚咚带到许心桥的家去。
        别无选择,她只想暂时离开沈素芬家那些亲戚好奇的探索眼光。
        一大串的钥匙,不知哪一支属于哪一扇门。她耐心的测试着,终于一层一层把门开进去,大厅,厨房,卧房,眼前的一切如昨。
        所到之处都呼吸着许心桥的味道,每个呼吸都带着幸福的疼痛。李辰嫣多久没有再去记住这种味道,这种幸福,这种疼痛,这种一旦回味了就缠绕心头久久不去的感觉。
        她也太刻意了,刻意的不记住,刻意的不回顾。坐在豆袋上,回忆却一点一点慢慢找回她。
        咚咚到处去巡视,这个角落闻一闻,那个角落嗅一嗅,面对全然的新环境,它兴奋的一如自己当初那样,李辰嫣忍不住发出了会心的微笑。
        李辰嫣凉也不冲,带来的东西全都在一进门顺手扔在角落,她只知道自己在这一刻很困倦,她只想找个舒服的地方躺下不受任何人干扰。跌跌撞撞来到楼下,倒在一个长沙发,不超过五分钟,她就昏睡过去。
        这一睡,竟然就让她跌入了昏昏沉沉的梦乡中,许许多多的乱梦,有许心桥,有妈妈,有弟弟,甚至还有死去了的赵志杰。赵志杰真的死了,而且死的很难看。
        李辰嫣真的很久没有那么放松和沉睡过。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她听到有人掏锁匙开门进来,熟悉的脚步声,熟悉的味道。
        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撩起了她的刘海,然后轻柔的抚摸着她的脸。迷糊中,她抬起手,握住那只手,是一只柔软又温暖的手,这手和她的五指紧紧相扣着。
        朦胧中,疲倦的双眼半睁,只见许心桥坐在面前。
        除了她,还会有谁?这是她的房子。她是主,她才是客,可是现在好像反客为主了似的。李辰嫣一点也没有惊讶,她唯一讶异的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太阳应该已经掉到山那头去了。一旁的站灯发出昏黄的灯光。这是什么时间?她不是该回家了吗?她是有家庭的女人!
        许心桥俯着头,若有所思的看着眼下的人儿。她的脸色有点凝重,却还是微笑着。她的笑容甜美如昨,却多了一份忧伤。她的眼睛温柔如水,又多了一份沉痛。唯一不变的,是那深情的眼眸。
        看着日渐消瘦的李辰嫣,还有那一直挂在眼肚的黑眼圈,许心桥只觉得心痛,她下意识紧握了她的手一下。
        李辰嫣睡懵了,她还搞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真实,迷蒙中她带着甜蜜的笑意,像过去那样,她变成一个憧憬着的幸福的孩子,她甚至张开了双手,许心桥缓缓俯下身,凑前去,把脸深深埋在她的脸庞,让这个外表坚强心灵脆弱的女孩环抱住自己。
        拥抱着这个真真切切的身体,感受着这实实在在的体温,李辰嫣重新得到了幸福的安全感。
        “许心桥,我梦见了你——”李辰嫣低声却清楚的说。
        “梦见了我什么?”许心桥的声音也低到几乎听不到。
        “梦见——我——离不开你——”
        许心桥心里有说不出的激动,她有千言万语,却没能说出口,她听见自己断断续续,又有点困难的说:“那就不——要——离开我——”
        李辰嫣的泪在渐渐清醒之后哗啦啦滚下来,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说出那句话来,许心桥却已经吻住了她。
        她已经很久没有吻过李辰嫣,本以为这是不可能再发生的事,本以为她只能深深纪念着她们的吻,原来理智没有克制住自己此刻的行为和欲望。
        李辰嫣的唇很滚烫也很干涩,没有爱人的亲吻,她连嘴唇都病了,许心桥只想把它滋润回来。
        李辰嫣悄悄的闭上了眼睛,沉静却期待。她依然是被动的,循序渐进的,一任许心桥温柔的在她唇舌间来回缠绕片刻才能回应她。
        她觉得自己真的没用,千回百转,为什么还要回来一个属于她的地方?为什么她就是离不开她?
        许心桥没想到自己再次吻李辰嫣,还要吻她的泪水。她这是在自己的梦里,还是在李辰嫣的梦里呢?所有的防守线拆除,谁也没有太过挣扎,这是她们最缠绵,也最心痛的一次吻——。
        渴望了那么久,结果真的刻骨铭心。
        李辰嫣听到自己的声音,含糊不清的问:“许心桥,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
        许心桥茫然的回答不上来,她只是停下来,心痛的凝视着李辰嫣。
        早已深藏心间半熄的火,是谁再度为谁点燃?而且是如此的一发不可收拾。
        许心桥再也不能控制自己,她只知道自己压抑得太久;李辰嫣再也不能刻意忘记,她根本就放不下。
        也许,她们谁也不想寻找答案。答案是留给清醒的人去探寻的。不清醒的人,永远只要活在没有答案的答案里就好了。清醒的人不能爱,也不敢爱,她们只能在现实中受折磨,受煎熬。
        她们爬上阁楼相拥着,透过天窗欣赏满天的星斗,暂时把尘事抛到脑后。
        李辰嫣不时仰起脸去看许心桥,好像要确定她是在的,自己没躺错在别人的怀抱里。每一次仰起头,许心桥就吻她的眼睛一次。左眼,右眼,左眼,右眼。最后,害得李辰嫣不停打喷嚏。李辰嫣说自己的器官太敏感,经不起触碰,这话让许心桥笑个不停。
        “李辰嫣,你说话总是很暧昧。”许心桥忍不住要往他处想。
        “许心桥,你是最遥远的那颗星。”李辰嫣却天真的说出另外一句话来。
        李辰嫣胡乱一指,那里根本没有半颗星。许心桥以为自己的近视又加深了,探寻了老半天都看不见。
        “许心桥,你是最亮的那颗星。”李辰嫣又往天边一指。
        这一次,许心桥看到了。那果然是最大最亮的一颗星。
        一夜傻话。
        从来没有人会对许心桥说傻话,除了李辰嫣。
        李辰嫣突然听到自己的肚子在打鼓,连许心桥都听到了,她摸摸李辰嫣的肚子说:“李辰嫣,你饿了。早知道你会来,我就该把晚餐买回来。”
        李辰嫣顺口问:“为什么你会来?”
        许心桥笑而不答,她不好意思告诉李辰嫣,她是来开启一道希望之门的。没想到,她的希望真的在这里。
        晚餐她们叫了批萨回来。许心桥耐心的又切又拉,然后送到李辰嫣的嘴边。
        李辰嫣吃着吃着,突然把最后一口塞到许心桥的嘴里,自己却大笑起来,吓了许心桥一跳。
        “赵志杰死了,他怎么会那么短命?他怎么就那样挂了?”李辰嫣有点放肆。人命关天,有些人的性命却连畜牲都不如。
        这个女孩今晚那么反常,又异常兴奋,或许真的是因为心头大患永远在人间消失了。
        许心桥陪着她笑,陪着她疯,她的情绪总是轻易就感染着她。
        李辰嫣开了一罐啤酒喝起来。酒不醉人人自醉,今晚有许心桥在,李辰嫣其实不喝酒都醉了。
        看着装得半醉的李辰嫣,许心桥忍不住走前去抱住她,不停的吻她的脸,左脸,右脸,每一个吻都发出了响声,把李辰嫣搔的又湿又痒,李辰嫣很怀疑许心桥是不是把她当自己的女儿来亲。
        那一晚,许心桥超过了九点都还不想回家。电话铃声响了一遍,许心桥没接,她传了一个简讯给对方。她知道,女儿不超过八点就睡了,是那个男人在找她。
        许心桥心想,凡事总是可以破例一次,她干脆把手机关了。
        钻进被里和刚洗完澡香喷喷的李辰嫣一起躺下,许心桥真想一探李辰嫣的身体器官究竟有多敏感,结果李辰嫣很不争气的笑了整个晚上。
        许心桥从来没有和李辰嫣那么缠绵过,李辰嫣突然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问:“许心桥,今晚你会留下吗?”
        李辰嫣问了马上就后悔了,她知道自己根本不该问,因为答案肯定是否定的。
        果然,许心桥窝在被里,没有回答。然后,她掀开被,一手托着腮,满怀心事的望着这女孩。
        李辰嫣像个乖巧的孩子,她不想让许心桥为难,她点点头说:“哦,我知道了,我明白的。”
        女儿怎么可能在醒过来没有妈妈在身边?李辰嫣只能这么想,要尽量忽略那个在她枕畔的男人。
        许心桥知道李辰嫣的心事,她不想她胡思乱想。
        “后天我和你一起去接你妈出院。”许心桥建议。
        “嗯,好。”李辰嫣又乖巧的点点头。
        离开之前,许心桥在鞋柜前穿鞋,然后蹲下来跟咚咚玩,李辰嫣的手机就在这时候突然响起来。
        以前,总是李辰嫣抢许心桥的手机,这一次,轮到许心桥去抢李辰嫣的手机。
        看到屏幕上夏盛芳的名字,许心桥只觉得眼熟,可是她的大脑记忆体实在容纳太多名字,一时根本想不起自己曾经接触过这名字的女主人。
        “李辰嫣,出来喝两杯吧,今晚的月色不错。”夏盛芳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现在?”李辰嫣下意识看了一眼许心桥,又看一眼时钟,都已经快十一点了。
        “公司临时有事,我明天早上就走了。”夏盛芳总是有点办法,这让李辰嫣不能拒绝她。
        “好吧。”
        “要不要我去接你出来?”夏盛芳体贴的问。
        “不用,我到你的酒店就好了。”
        放下电话,许心桥忍不住逗她:“李辰嫣,原来你也有艳遇啊!”
        “我有的是艳遇,你有的却是外遇。”李辰嫣倒学会了伶牙俐齿,竟然挖苦起自己所爱的女人。
        许心桥难为情的笑笑,李辰嫣心里马上有点内疚,连忙前去抱住这个女人。不料,她还是很好心的说:“时间很晚了,我送你去见你的艳遇吧。”
        听得许心桥还把“艳遇”挂在口里,李辰嫣就知道她并没有把刚才那句话放在心上。
        一路上,许心桥也没过问这个夏盛芳。她知道李辰嫣在工作上肯定结识到不少朋友,有些人可以是客户,也可以是朋友。
        车子来到酒店,夏盛芳早就靠站在门口一个风水狮头旁,一身轻松惬意的装扮。李辰嫣一眼就发现了她,连忙指给许心桥看:“喏,她就在那边,看到了吗?”
        许心桥并非近视加深,而是把焦点投错了。人来人往,她把陌生人错认成夏盛芳。!

  • 2009年02月05日

    (二十五)背影 - [小说]

        李辰嫣在凌晨五点离开医院,回家歇了两句钟,双眼还没完全阖上,天已大亮,明明还睡眼惺忪,又得出门上班去。幸好她还年轻,身子也好,要不然肯定无法支撑下去。
        头昏脑涨来到中午,有个在商场上认识的新朋友打电话给她,说要请她吃饭。这个饭局欠了很久,李辰嫣终于答应赴约。
        在社会浸泡了这些年,日子的积累让她也有了自己的交际网络。夏盛芳其实是李辰嫣后期在工作上结识到的,她的公司是做儿童和少年服饰生意的,规模跟俏佳不相上下。打从第一次接触到李辰嫣,夏盛芳就被她专业的工作态度和才干吸引。她一直觉得李不该埋没在没有发展空间的小公司。
        最近,她更是诚意拳拳想游说她跳槽到自己的公司来。这事李辰嫣也认真斟酌过,最后却因为夏的公司远在外地而打消了念头。
        对于李辰嫣以前在俏佳的不实传言,夏盛芳也略有所闻,不过她并不盲从附和,更不胡乱听信流言,她只在乎自己眼睛亲眼所见,更相信自己的感觉。
        她对李辰嫣的感觉非常良好。
        面对着李辰嫣那一双清澈的眼睛和丝毫不做作的言行举止,夏盛芳总是很放心的把一些她从不轻易对人说的事,包括一些商场上的秘密向她透露,这让李辰嫣获益匪浅。
        这一次,夏盛芳倒没怎么重提跳槽的事,两个人随意在用膳时聊着和市场行情有关的话题,谈在兴头上,李辰嫣的手机却很不适时的响起。
        屏幕出现沈素芬的名字。李辰嫣迟疑了一下,对夏盛芳说:“对不起,我接个电话。”
        “你慢慢来。”夏盛芳呷了一口饮料,客气了一句。
        沈素芬的声音很喘,好像刚冲到一百米赛跑的终点站:“李可男,你今天怎么不接你妈出院啊?”
        “我妈要后天才出院。”李辰嫣压低声音说。
        “我也觉得奇怪,可她在我家楼下了呀!”
        “这怎么可能?”李辰嫣诧异不已,还得在夏盛芳面前强装镇静。这是她和人家第一次面对面吃饭,总想给人家留下好印象。
        “什么不可能,难道我大白天活见鬼吗?许大美女也在场的。”
        “知道了,我会回去解决这事。”李辰嫣其实心里有谱了,只是,许心桥怎么也会在,这让李辰嫣疑惑和不解。
        放下电话,夏盛芳感觉她有急事,她关心的问:“你家里有事?”
        “是有点事。”李辰嫣坦白回答。
        “需不需要我的帮忙?反正我等一下也没重要事。”夏盛芳不是客套,她是真的对李辰嫣有热诚,这是因为李辰嫣曾经在路上给她“拔刀相助”过————帮她更换汽车轮胎。那时候,单凭一个商业展销会上的一面之缘,李辰嫣愿意在车辆络绎不绝的公路上伸出援手,简直叫夏盛芳心存感激又深深难忘。
        一个女孩怎么会换汽车轮胎?夏盛芳真的服了她!之后,夏盛芳忍不住赞扬这女孩,把她赞得很不好意思,这女孩竟然还一脸轻松又洒脱的说:“换轮胎这事,三分靠力气,七分靠技术,男人做得到,你也一样做得到!”
        就那样,李辰嫣在夏盛芳的心里轻轻烙了印。看着李辰嫣离去的背影,她知道自己欠下了她一个人情。也就从那一天开始,她除了希望能把李辰嫣挖掘过来自己的公司,也希望她成为自己商场外的朋友。
        “你自己开车吗?”夏盛芳知道李辰嫣在赶时间。她在想,或许自己可以送她一程。
        “我是无车阶级,驾照都放在皮包里摆美,不过,我就住在这附近而已。”李辰嫣自嘲的说。
        夏盛芳莞尔,李辰嫣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仔,或许她供不起车。汽油物价天天涨,每个人的生活担子都重甸甸的,而且她忍不住还是要认为她在那间装饰公司做事,根本不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饭后,夏盛芳一边买单一边不忘重复自己说了多次的话:“上次跟你提过的事,你再考虑考虑。有时间,我们再约吃饭。”
        “好的,谢谢你。”
        向夏盛芳告辞后,李辰嫣直奔回家。
        这一次,同样看着李辰嫣远去的背影,夏盛芳居然做了一件让自己觉得很荒唐的事——她把这女孩的背影拍了下来。几个路人都好奇的把目光投向她,害她一脸难为情。
        李辰嫣肯定还不知道,她的背影吸引了夏盛芳。透过自己敏锐又洞察世情的双眼,她看到的是一个孤单却坚强的背影————
        许心桥会遇到李辰嫣的妈妈,完全是偶然。
        整个上午,她都把时间花在一间制衣厂里,中午经过沈素芬父母开的海鲜饭店,就发现了这个仅仅见过一面却过目不忘的身影。
        许心桥想也不想,立刻把车停在饭馆前面,然后下车,边追边叫住李辰嫣的妈妈。
        李妈妈回过头,神色有点慌张,那天在医院见过许心桥,她当然认得女儿的朋友:“心桥,你也在这里啊。”
        “阿姨,你怎么出了院?”许心桥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还真希望自己认错了人。
        李辰嫣妈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最后她心虚的说:“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许心桥马上明白了,这个老人家肯定是为了要替女儿节省住院费,所以自作主张,干脆自己当起医生。
        “心桥,你要是见到辰嫣,就说是医生批的。”李妈妈用心良苦的说。
        许心桥都无法说服自己,又怎么可能帮她隐瞒李辰嫣?那女孩不可能信这一套。
        就在这时候,沈素芬也不知从那里跑了过来,看见眼前的李妈妈也不禁惊呼:“阿姨,你怎么出院了呢?李可男怎么不接你出院啊?”
        李妈妈重复刚才对许心桥说的那句老话,沈素芬和许心桥面面向觑,不置可否,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她的气色显然不是太好,皮肤上也出现了一些红斑,没有人知道她不能接触阳光。还好沈素芬把电话打给李辰嫣后就建议她先上楼休息,许心桥二话不说,和沈素芬好像夹持人质似的分头挽住她的胳膊一起上楼去。
        沈素芬和她父母住的是他们自己的物业。一栋三层楼的店屋,底楼是她父母开的饭馆。她父母住二楼,沈素芬和李辰嫣住三楼。最近沈素芬家的一堆亲戚从外省过来,二楼房间不够用,有一些住到了三楼来。
        此时,她家里人多声杂,三个人还没有进门就已经听到里头的对话声了。
        踏进沈素芬的家,最先让许心桥吃惊的是:咚咚竟然被放在走廊一张高高的方桌上!看到率先出现的许心桥,它连忙直起尾巴,可怜巴巴的摇了两下,那眼神流露出了乞求的落寞,无辜和不安,早已没有许心桥第一次接触它时的活泼和精灵。
        “这是怎么回事?”许心桥忍不住回过头问沈素芬。
        沈素芬如梦初醒,赶紧冲前去把咚咚抱下来,轮到这女人心虚的说:“许大美女,你可别告诉李可男哦。”
        “为什么要把它放在桌子上?”许心桥吃惊。
        “早上,我要出去,办点事,担心那些亲戚进出不关门,所以——”沈素芬结巴起来。
        可怜的李辰嫣,要是让她知道,心是要痛死的。哪有人这么对待小动物的?咚咚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正在生病,要是它从那高桌上跳下来,或许是会摔伤的,幸好它不敢轻举妄动。
        病恹恹的咚咚尽管被释放了,却丝毫没有半点玩心,它大概和它的女主人一样,为这种环境而感到委屈,这里没有她们的空间可以自由走动。
        许心桥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之下来到李辰嫣居住的地方。
        李辰嫣的房间面积很小,小到不够摆一张双人床,充其量只是个储藏室。李辰嫣除了一张床褥,一个太空橱,别无其它。床褥上方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没有窗帘的遮掩,阳光直接射进来,窗门紧关着,斗室密不通风。
        李辰嫣的母亲一直都不说话,一进房就急着把一些衣服收进一个很小的行李箱里,好像马上就要离开的样子。
        许心桥有点手足无措,正想开口说话,李辰嫣就气咻咻的闯了进来,不顾一切,冲着自己母亲便大声斥责:“为什么你要自己走回来?为什么你非要这样?为什么你非要这么做来让我难过?”
        李辰嫣完全不问原由,声音都变了调,仿佛只有她们母女俩才清楚这当中的恩怨和内情,外人只能吓得目瞪口呆。
        李妈妈似乎自知理亏,不吭一声,只是低头默默继续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她才冷静的说:“我是该回去了。”
        许心桥才要开口劝慰,李辰嫣就流泪了,看样子是忍了很久很久的。许心桥呆了,沈素芬更是呆了。她妈妈看她一眼,心里也没好过,一边拉上行李的拉链,一边却还是很固执的说:“我没事,能走能跳,为什么还要留在医院,你以为那里是免费旅店?我回到镇上,不是一样可以看医生吗?而且报告什么都出来了——”
        “你是要回去让人笑话你有女儿等于没女儿玛?还是你是要让全镇的人觉得你的女儿连给你治个病的能力也没有?”李辰嫣哭着提问。
        “没有人会笑话,我心里清楚不就行了吗?我心里很清楚!”李妈妈也很倔强。
        说着,她还真的拎起行李,走到门前,手才碰到门球,李辰嫣越发的激动,好像在发出最后的通牒:“妈,我今天要是让你走了,以后你就当作没有我这个女儿!如果你有病我也没把你给治好,你也当从来没有生过我这个女儿!”
        李妈妈停下动作,她顿了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外面竟然站满了沈素芬家的亲戚,四对眼睛,四个头颅探进来,好奇的问:“发生什么事了?不要紧吧?啊?”
        李辰嫣也不顾外人的眼光,对她母亲大吼起来:“你知道李才大为什么欺负你吗?你知道为什么我们都被人看不起吗?那是因为你性格懦弱,那是因为你活的没有尊严!该要的你没去要,不该要的你没有不要,该反抗时你又没反抗——————”李辰嫣边说边冲向她母亲,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来着。
        许心桥吃了一惊,连忙冲过去把激动的李辰嫣拉回来,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变得很僵硬,许心桥很费力才把她往自己这头拽过来。
        沈素芬早已被吓的楞在一旁,她从来没见过李辰嫣这样,至少,这不是她印象中的李可男,直到接到许心桥的一个眼色,她才缓过神,铁青着脸,战战兢兢把李辰嫣拉到自己的房间去。
        房里就剩下许心桥和李妈妈。沈素芬那些亲戚还停在门口探头探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许心桥有点不耐烦,毫不客气的把房门“澎”一声关起来,隔绝了外头四对异样却丝毫帮不上忙的眼光。
        许心桥走到沈素芬房间的时候,是廿分钟后的事。李辰嫣的情绪似乎还没有平静下来,她坐在床沿,一脸愠怒,脸上的泪倒是没了。
        “李辰嫣,你妈答应留下来了。”许心桥对她说。她花了廿分钟说服她,说了什么她不想告诉李辰嫣,反正,只要李妈妈愿意留下来就行了。
        “算了,她要走,让她走好了,你干嘛求她?”李辰嫣很毛躁,有点受够的感觉。
        “李辰嫣,你这是什么态度啊?难道你最终希望的不是你妈留下来医病吗?”许心桥很有耐性的说。
        “我的环境就这样,我的遭遇就这样,怎么样,最糟的就是老天把我的命也拿去。如果我很有能力,她现在不会自己走回来,我现在也就不会干坐在这里!”李辰嫣变得自暴自弃,说的话完全离题。
        “李辰嫣,你妈自己出院固然是她不对,但是你也要想想这背后的原因。难道你一点也体会不到你妈妈的用心吗?难道你认为你妈妈故意要跟你过不去?你就别生气了行不行?”
        “她现在就不领情,要不她干吗好端端要从医院跑回来?我又没有让她拖欠住院费让她有半点为难。算了,你不会明白的,这是我家的事,这一次要不是我打电话回去,我还不知道她身体出了问题,她要走我让她走!”
        “你知道我会帮你。”许心桥词穷了,说什么都没用,她只想和李辰嫣站在同一阵线,患难与共。
        李辰嫣却不领情:“这事我自己会解决。你帮我?你帮得了我多少?帮我一辈子吗?就算是我自己有能力,我妈也不一定会领我这份心意,何况由你这个外人来帮她?”
        李辰嫣的话听得许心桥觉得扎心又刺耳,但她知道李辰嫣在气上头,变得蛮横不讲理,她不跟她一般见识。
        沈素芬呆愣在旁,六神无主,更插不上半句话,她甚至担心着二人一言不合,随时可能会翻脸收场。
        “沈素芬,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许心桥逼不得已低声对她请求,她知道自己有点无理,但她只想尽快解决问题。有些话,她不想在第三者面前说。
        “好,好,你们慢慢谈。”沈素芬也很通情达理,连忙抱着咚咚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现在就只有两个人,许心桥回头看着李辰嫣,接刚才的话:“就算要我帮你一辈子又如何?我愿意帮你一辈子,但这要你愿意才行的。李辰嫣,现在不是你妈跟你过不去了,而是你跟我过不去。”
        李辰嫣不说话,许心桥又接下去说:“李辰嫣,我明白你的不幸,你一直都遇到不幸的事,也许,遇到我也是你最大的不幸。可是有些事,你能不能分开来思考,现在不是你意气用事的时候,你能不能换个角度来思考问题?”
        李辰嫣本来稍稍平息的情绪突然又被搧风点火,她涨红了脸,索性站起来赶人:“许心桥,你走!你走!我不需要你同情我!”
        许心桥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她知道自己用错了方法,李辰嫣这时候就像一头刺猬,全身充满戒备,她根本吃软不吃硬。
        一时想不到对策,场面冷了下来。
        各自呆坐没多久,李辰嫣居然很无情的看一眼许心桥说:“许心桥,你怎么还不走?”
        许心桥霍一声站起来,真的转身就走,李辰嫣却哇一声哭起来。
        许心桥停下来,叹了一口气,回过头,重新坐到她身边。
        两个人僵了一会,许心桥渐渐意识到李辰嫣其实已经钻入牛角尖,她不得不变成老太婆重新给她灌输和洗脑:
        “李辰嫣,你妈有病,有病就要医,这个你知道,我也知道,她更知道,但现在的问题是她觉得自己拖累了你,而且她觉得自己可以处理这件事,你就从她的角度想事情吧,别老是从自己这方面想,行不行?”
        “你有什么事,都会有我和你一起面对。你看到自己的不幸,为什么就不看看自己的幸运?”
        “我有什么幸运的?”李辰嫣一边擦泪,一边很委屈的反问。
        “你的幸和不幸都算到我的头上,这行了吧?”许心桥叹息。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许心桥诧异的问:“我说了哪句话?”
        “就那句。”
        “哪句?”
        “你说遇见你是我最大的不幸。”
        许心桥简直哭笑不得了。跟李辰嫣沟通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吃力?也许,那只是她潜意识中的想法。脑筋混乱的时候,就脱口而出了,没想到李辰嫣会那么介怀。
        思想斗争了大半天,最后她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并不重要,李辰嫣说了什么也不重要,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李辰嫣平时都是咬紧牙关在过日子,而事实上她心灵脆弱的像玻璃一样,这一点,许心桥还懂得要小心呵护。
        “李辰嫣,其实,你是幸福的,因为你还有我,幸和不幸只在于一线之间,更在一念之间。我的话说清楚了,你的想法到底清楚了吗?”许心桥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问李辰嫣。
        李辰嫣渐渐冷静了下来。咚咚从门缝间挤了进来找女主人,她抱着自己的小狗,趁机让自己大哭一场。
        许心桥知道李辰嫣真的受委屈了,连她都不禁要觉得倒霉事都找上了李辰嫣。
        为什么接二连三遭受打击和考验的人总是她呢?
        她多么想给她制造出许许多多的奇迹,让她的人生可以远离阴霾。她多么希望在李辰嫣的天空里,白天就只看到满天彩虹,夜晚就只看到满天星星!然后告诉她,只要有她许心桥在的一天,李辰嫣就不会再有苦难!
        许心桥除了不能把完整的自己给了她,事实上她的心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拥住这女孩日渐单薄的身体,她柔声安慰她:“别哭,别哭,把事情交给我吧。”
        认识了李辰嫣这些日子,许心桥开始了解她的性格和脾气。这时候,她只能让她自己平复心情。
        回到李辰嫣的房间,李妈妈倒是没有再离开的念头,她早已顺从许心桥的意思,放好了自己行李。许心桥让她跟她回到医院去,她也没有半句反对的话。
        反正,没有李辰嫣,许心桥同样可以办理入院手续,她不相信等到她母亲需要家属签名的一刻李辰嫣会不出现!就算她不出现,她同样可以以监护人的身份来签字。现在,她省得她们母女再起摩擦。
        李妈妈回到医院,重新登记,重新安排病房,一切程序如旧。
        许心桥把她安顿后,从电梯走出来,远远就看见李辰嫣的出现。
        背着外头刺眼的阳光,她的整张脸是黑成一片的,完全看不到表情。
        许心桥也没有太诧异,她知道李辰嫣根本放不下她母亲。
        她慢慢走前去,只是凝望着她,这时她才发现李辰嫣脸上并没有表情。
        两个人都不说话。
        “你妈出院后,你和她还有咚咚搬到我的房子那里去,沈素芬那里别住了。”许心桥先开口说话。
        说完,把一大把钥匙连带一叠钱塞进李辰嫣手里,然后,她走了。
        李辰嫣许久都没有回过神来,一直到不远的电梯门轰隆一声打开,她才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
        迎面走出来一个人,一个女人,亲热的叫住了她。
        李辰嫣定神一看,她不是别人,而是中午一起用餐的夏盛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