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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辰嫣已经在阳台坐了整个下午。空气慢慢降了温,杯里的茶也渐渐凉了。就在夕阳西沉的一刻,她接到夏盛芳的电话,她那头倒是喧闹的,和李辰嫣这里的静寂成了强烈对比。
“李辰嫣,今晚有空吗?”这个女人说话的声音总是那么愉悦。
李辰嫣已经一个人消磨了一个大白天,别说今晚,她一整天都没事干。
“出来喝一杯好不?”夏盛芳接着问。这是许心桥过去一拿起电话就会用上的开场白,曾几何时,现在换了另外一个声音来对她说同样的话。
“三十分钟后我去找你。”李辰嫣看一看时间,努力把低落的心情调整过来。
“你来?不如我去怎么样?”夏盛芳这么提议。
“我去好了。”李辰嫣说。夏盛芳根本不知道李辰嫣住在哪,要在电话里把住址说出来也很费力,因为许心桥的房子座落在一个幽深的住宅区,并不好找。
李辰嫣很快换过一套轻便的服装就出门去了。
夜幕低垂,街灯亮起。
这一次,李辰嫣总要尽尽地主之谊。也许,能有个朋友在自己寂寞的时候陪在身边总是好的。李辰嫣已经不想跟自己过不去,她也需要朋友。
夏盛芳简直不敢相信李辰嫣在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弄来一部车。一看车牌,她就知道跟许心桥大有渊源,因为李辰嫣的车牌号码,正好是许心桥车牌号码的逆序,这一点,恐怕连李辰嫣都还没有留意到。
“你终于升级了,现在是有车阶级的人了!”夏盛芳坐上李辰嫣的车后,不忘套一句李辰嫣自己的话来取笑她。
李辰嫣只是笑,那笑容甜得让夏盛芳有点受不了。
本田CR-V最新一代,少说也要新币廿四万,夏盛芳这个数字观念极强的女人开始在心里打算盘,她不认为李辰嫣有能力供这部车。单单是那个保养费就让她吃不消了。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就好了。
李辰嫣对汽车的掌控早已驾轻就熟,夏盛芳没有机会坐云霄飞车,她坐得非常自在。
一路上,李辰嫣默默享受着开车的乐趣,安静少话,夏盛芳就尽自在想李辰嫣新车的事。
李辰嫣先把车开到添油站,车子才要停下,夏盛芳突然酸溜溜的冒出一句:“为什么她不干脆送你一部开篷平治啊?”
说的极其小声,还是被李辰嫣听了去。
没想到这女人看什么都看得那么透彻,而且心眼还挺势利的。李辰嫣只好讪笑:“为什么要开篷啊?我又不喜欢开篷车,而且,你不觉得我开四轮驱动车特别洒脱吗?”
李辰嫣对夏盛芳这番话毫不在意,这种回答也毫无心计,搞得这女人越发的吃味,只好不放过揶揄的机会:“是啦是啦,她送什么给你都好!就算只送你一部单车,你也是全世界骑得最洒脱的那一位!”
不料李辰嫣噗嗤一笑当默认,夏盛芳没好气,她还期待着她大发嗔娇呢,没想到现在的她干脆以笑作答,沉默是金,真教人打从心底失望。
夏盛芳不知道,李辰嫣表面上虽平静,内心却寂寞的连每一个呼吸都痛。
添了油,李辰嫣很快把车开离市区,转进一条几乎没有人影和车迹的单程车道上。
“要带我去哪儿?”夏盛芳问。
“带你去一个地方养蚊子。”李辰嫣在笑。
“有你在的地方,估计蚊子都看不上我。”夏盛芳也跟着笑,她什么都不怕,包括任何小昆虫,最重要的是,她喜欢和李辰嫣在一起。
气氛很好,夏盛芳的话匣子又打开了,她开始絮絮说着这几天出差到此遇到的各种趣事。单单说一件很小的事,她都可以说得眉飞色舞,妙趣横生,李辰嫣就洗耳恭听着,越听越是心情舒坦。和夏盛芳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多半是夏盛芳在说,她在听。
很快,车子开进一条偏僻的小路,处处窟窿,路灯寥落。
夏盛芳马上止住最后一个话题,她开始变得担忧:“李辰嫣,你说我们会不会遇到歹徒啊?”
好一段路已经失去了路灯的带引,前路一片漆黑,两旁长长的草扫着车身,车头灯尽管射到远处,却不见尽头。
“你怕?”李辰嫣倒是不当一回事。
“你不怕?”夏盛芳反问。
这两个女人,究竟谁比较能保护谁呢?夏盛芳一直觉得李辰嫣需要被保护,可是,来到这种黑漆漆的地方,她显然是没有李辰嫣表现的镇定的。当然,她是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
李辰嫣让车门都上了锁,居然还笑得出来:“只要我还清醒着,就不怕歹徒。”
“你什么时候不清醒了?”夏盛芳只能当李辰嫣在开玩笑。
“喝醉的时候。”李辰嫣仅有的一次醉酒,就在赵志杰事件发生的那晚,她会毕生记取惨痛的教训。
“我倒是想看看你不清醒的样子。”夏盛芳打趣的说。
车子一路颠簸,终于晃到了一个河岸前方不远的林子里。李辰嫣把车停在大树下,没有把引擎熄灭的打算,车灯所到之处,只见寥寥落落的小木屋沿河而立,小小的门窗里发出悠忽明灭的灯火。
“有人呢!原来这里也有人家!”发现了人烟,夏盛芳总算比较安心了。
黑透了的夜,河岸对面的丛林上空,开始出现点点的绿光,它们从一点一点,渐渐汇集成一大片一大片,那是漫天飞舞的萤火虫!是萤火虫把夜空点缀的像个童话世界里才能看到的画面!
“你看!”李辰嫣指着夜空让夏盛芳看。
夏盛芳一直顾着寻找人烟,根本还没留意上空,此刻见识到那片绿光,这个女人难掩兴奋之情:“好漂亮哎!李辰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这种奇观李辰嫣已经见过多次,夏盛芳不是本地人,她不知道这地方一点也不奇怪。
“以前就知道的,只是这个地方太偏僻,很少人会来。”李辰嫣过去常和沈素芬那帮人远道而来,为的就是看萤火虫!
年轻的日子总有挥霍不完的青春和活力,她和娘子军那些人早就把城里城外可去的地方都去了个遍,山高水远跑到这种荒凉又偏僻的地方,那是必须带着一种探险的精神的!
夏盛芳活到今天,就只从动画片里见过萤火虫。她从来不知道在真实的生活中竟然会有这么一个地方,那里分明就是萤火虫寄生的地方,它们一到夜晚就漫天飞舞,简直就是人间另一个奇景。
这个女人已经顾不得夜黑,她把李辰嫣扯下车去,朝着河岸那头走过去,仿佛这样才能更接近那片绿光。
两个人很快找到一处可坐的石阶坐下来,然后,什么都不说,就安安静静仰望夜空,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思着。
李辰嫣就这样不由自主的掉进那个思念的旋涡里去———
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此刻正在忙什么?她的家庭,是李辰嫣永远都看不到的一面。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想到这里,李辰嫣的心就要开始痛。
夏盛芳偷看她一眼,好像猜到了她的心事,她也不去打扰她,双手托着脸,一直维持着一个仰望夜空的姿势。
夏盛芳和许心桥最像的地方就是电话多。打从下车的一刻,她就开始不停的接电话,短短三十分钟内已经接下不少过七八通电话,每一通电话,为了不破坏李辰嫣的宁静,她都会好意的闪到停车的那棵老树下去。
就在夏盛芳再次离开身边的时候,李辰嫣决定给许心桥打个电话。
是因为夜晚太浪漫,也是因为思念太浓,李辰嫣只希望这一刻有许心桥跟她分享眼前的一切。
然而,这通电话,显然是不该打的。事情的发生总是事与愿违,教人心痛和失望。
电话的那一端,首先是电视机传来的声浪,再来是小孩的牙牙学语声。那些声音才是主角,许心桥的声音反而像个配角。
“嗨。”李辰嫣说。
“嗨,有事?”许心桥的开场白很不自然。
李辰嫣满腔的热情马上像被浇了半桶冷水,仿佛没事她就不能给她打电话。
她静了一静才回答:“没事———。”
“嗯,那就好。”许心桥连呼吸声都很沉重。
许心桥似乎没有说话的意愿,这叫李辰嫣不知该如何接话。可是,很快的她就知道,许心桥是不方便说话,方琛儒就在她身边,还有简简。她听到方琛儒正和女儿对话,说到开心处,是此起彼落的笑声。
一家三口,果然其乐融融,天伦的温馨全让她这个第三者给破坏了。
李辰嫣的心又痛了起来,她后悔拨通了这通电话,现在只好自己收场:“不打扰你,你忙你的吧。”
“你——今天好吗?”许心桥只是处境不便,她是真心的想知道。
李辰嫣所有的兴致却在转瞬间消失无踪。
是的,许心桥此刻的处境很不方便,她不方便说话,也不方便回应,她甚至不敢把“李辰嫣”三个字叫出口,她只能装模作样,唯唯诺诺,故作镇定,在那个男人面前痛苦的伪装着自己!
李辰嫣冷冷的笑起来。
“你在哪里?”许心桥又勉强挤出一句话来。
李辰嫣残忍的说:“我在一个你来不了的地方。”
“哦——那——”许心桥简直语塞。
李辰嫣突然觉得许心桥很懦弱,她有点激动了:“许心桥,你难道没有其他的朋友?”
“说什么呢?”许心桥不明白李辰嫣的意思。
“你就不能把我当成你任何一个普通朋友来谈话吗?”李辰嫣竟然这么要求,也许这反而是种苛求。
许心桥深吸一口气,苦笑着,小声的说:“你明知道这不可能。”
“我请求你,你说话能不能大声点?”李辰嫣生气了,声音开始颤抖。
许心桥依然保持着语气上的平和镇静:“不要生气,我呆会给你电话,好吗?”
“算了!为什么是你来决定给我打电话,我就不能随心所欲给你打电话?”
“————————。”
“许心桥,你说话,为什么你不说话?”李辰嫣真的很生气,她提高声量在问。
“——————————。”
“我看不起你!你懦弱!”李辰嫣明知道自己得不到公平的对待,却又看不破这种不公平。
李辰嫣逼得越紧,许心桥越说不出话来,她只知道,场面失控了,李辰嫣生气了,她越是生气她就越难过,越难过就越不知该怎么解释。也许解释是多余的,李辰嫣要的根本就不是解释。
身边的男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留意着许心桥的情绪变化,就在许心桥的眼泪夺眶而出的一刹那,他竟然从她手里接过手机,试图跟对方说话:“哈罗?谁?谁?”
听到这个男人的声音,李辰嫣气得手脚冰冷!她心寒,寒到了骨髓里去,手机被她扔了,扔到草丛里去。
李辰嫣又气愤又伤心,眼泪跟着滚下来。
夜空下两个寂寞的人,在不同的地点哭泣着。
夏盛芳回来,看到李辰嫣把头埋在两腿之间,哭的肩膀一耸一耸的,诧异得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她楞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
眼前这么美好的景色和气氛,她都还来不及欣赏,李辰嫣竟然在流泪?她是怎么一回事?刚才明明还好端端的!
夏盛芳站在原处好一会才悄悄坐到李辰嫣的身旁,她搭住这女孩的肩膀,轻声说:“真扫兴啊,那么好的景色突然就这样被破坏了,你到底是怎么了?”
李辰嫣头脑阻塞得很严重,尽往伤心处想,越想越伤心,越哭越起劲,眼泪想收都收不住,也就任性着自己。
夏盛芳知道李辰嫣一时半刻是停不下来的了,她也不想阻止她,反而柔声在她耳边说:“你哭吧,你哭吧,除了我,这里没有人会看见,哭了出来,感觉会好很多的。”
夏盛芳只是没想到李辰嫣还真是能哭,那时间长得令她坐立不安。夏盛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让蚊子给叮上的。
她忙着拍打蚊子,李辰嫣就忙着哭泣,截然不同的两种画面,简直就是相映成趣。
那是廿分钟后的事,夏盛芳终于再度坐近李辰嫣,抱抱这女孩的头,撞撞她的脑袋瓜,完全拿她当小孩子:“李辰嫣,我刚才叫你哭,可我没叫你哭那么久哇,你照顾照顾我吧,你可怜可怜我吧,我就快被蚊子搬走啦。”
李辰嫣勉强抬起头看夏盛芳一眼,梨花带泪,楚楚动人,却不说话。
夏盛芳也不打算马上追问,就继续陪着她坐。她几乎可以肯定李辰嫣的眼泪跟许心桥有关。女人只会为情所困,为情动容和伤怀。
面对着两个人的沉默,夏盛芳决定跟自己赌一把,赌李辰嫣伤心的原因!她试图抽丝剥茧,把问题解剖。
“李辰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伤心,可是我在想,这一定跟她大有关系————。”内容马上进入轴心。
“有些事情,你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你也不是只有一个选择的。可是如果你知道了,又选择了,就该接纳你所知道和选择的,不该让自己的情绪反反复复——。”
“你知道吗,爱一个人不是朝朝暮暮的事,一个人把自己给了你不表示就是爱你,与其把爱挂在口边,还不如实实在在为你去做一些事。她为你做过什么,做过多少,你心里是不是比谁都清楚呢————”
夏盛芳说了一大堆,那头可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呢,这仿佛成了她个人的脱口秀,完全是语重心长,苦口婆心的口吻。
说着说着,她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搔着了痒处,她从来都不干这么一厢情愿的事,于是有点自嘲的轻笑起来。这一刻,她只知道,她是真心希望李辰嫣能好过一些。
其实,这一席话倒是管用的,总有说到李辰嫣心里头去了一句半句。
忽然之间,这女孩就不哭了,还抬起头瞄瞄身边的女人。夏盛芳马上高兴起来,忙问:“你想通啦?”
李辰嫣完全的答非所问,她擦擦眼泪,手指前方,喊了一句:“我——我的手机丢了!”
“丢了就丢了,不要啦,买过新的!”夏盛芳故意若无其事的说,其实看她哭得可怜,她的心也是痛的。
“谁要新的啊,你去给我找找看嘛!”李辰嫣竟然撒娇着命令起夏盛芳来。
夏盛芳一边起立一边叹气,顺从的往草丛那里走去了。有些事情已经起了微妙的变化。这个李辰嫣,八成开始感觉到自己对她的喜欢,所以就使唤起人做事来了。
夏盛芳借着手机的灯光,弯着身子开始瞎找。李辰嫣擦干眼泪,也加入搜寻行列。两个女人就这样背靠着背找了半天。最后,总算让夏盛芳找到了丢失的手机。幸好最近天气干旱不雨,草丛也是干燥的,手机完好无缺,也并不怎么脏。
“怎么会掉在草堆里去的?难道你的手机有脚啊?”夏盛芳试探着李辰嫣,就看她愿不愿把事情和盘托出。
李辰嫣的脸涨得鼓鼓的,活像个大馒头,她依然不说话,口风紧密,还一脸委屈的望着夜空。
萤火虫似乎没有停歇过奋力的飞舞。原本好好的心情,却像酿坏了的酒,明明香醇,最后却发了酸,这是她自讨的。
回程中,夏盛芳不时扭过头去观察李辰嫣,也不再说话。她心里越发明白了一件事:李辰嫣心里爱着一个人,可是这个人不能完全属于她,不管她爱得有多深,她都是寂寞的。
那一夜,李辰嫣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
左等右盼,凌晨都快一点了,许心桥的电话根本不肯响起来!
这样等下去迟早让自己等疯,李辰嫣赌气的关了机。
长夜漫漫,简直受尽煎熬。好不容易,她睡了,却掉入一个恶梦里,还在梦里拼命骂人。
天还没亮,室内还处在阴暗之中,李辰嫣忽然感觉到有人在自己耳边沉重的呼吸,她抓了半天痒,那个人索性掀被而入,和她大被同眠,还从身后抱住了她。
李辰嫣翻过身去,睡眼半睁,猛然发现自己正和另一个人近距离相对,这让她不由得一声惊叫,吓得整颗心险些从嘴里跳出来,许心桥却更紧更紧的抱住她,哀声说了一句:“李辰嫣,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
许心桥这阵子的生活作息表又起了变化。工作、应酬还有那个女孩占据着她在外的时间。很多时候,时间不够用,还得超时应付。
跟李辰嫣的相处总是太匆匆,时间好像插上了一对可恶的翅膀,顷刻间就飞逝无踪。每一次,李辰嫣总是依依不舍的把她放出门口,然后又把人拉回去,这样的欲分难分,这样的徘徊不去,让两个人心里特别受煎熬。
每晚八九点回家,最迟还要到子夜十一点,这种时间对一个妻子和母亲来说,真的是太晚了点。方琛儒只稍微安心了半年光景,现在又开始察觉事情起了变化。
本来,许心桥坚持不在夜晚把女儿交给玛丽娅,她希望由自己来照顾,可是这阵子时间上的失控却让她没能坚守下去。
今晚回到家,卧房如常开着一盏微弱的壁灯。
女儿早就睡了,小小的脸旦带着一丝甜蜜的笑意。许心桥依然踩着很轻的脚步来到床前,依然像过去那些迟归的夜晚,总要安静的看看女儿片刻才能安心走开。
现代很多男人都比女人懂得照顾孩子,甚至比女人付出更多的时间和心思,方琛儒就是一个最佳例子。这些夜晚,都是他在顾女儿。他早就学会如何跟女儿洗澡,喂奶,换尿片和哄她入睡。
女儿睡后,这个哈欠连连,一脸疲态的男人还坚持在电脑前挑灯写着每个月的业绩报告。许心桥不想惊动他,她只想快快洗澡,然后上床睡觉去。
换过浴袍,经过走廊,方琛儒的书房突然传来一声声银铃悦耳的音乐,叮叮咚咚,在谧静的夜里,显得份外动听。
从虚掩的门口望进去,只见一个漂亮的音乐风铃在他的手里飞旋着。
“很漂亮的风铃!”许心桥按耐不住闯了进去。
是出于某种心灵上的契合,还是纯属巧合呢,她对这个被没收的音乐风铃特别感兴趣。
方琛儒来不及把音乐风铃收起,人一慌张就失手,东西哐啷一声掉在地板上。
许心桥连忙赶过去,怜惜的把风铃捡起,一对逗趣的接吻鱼已经碎成两半,她嗔怪起这粗心的男人:“你看你,好好的东西都被你弄坏了。”仿佛砸碎的是她的心肝宝贝。
方琛儒不出声,有点心虚,也有点内疚,谁叫他一时无聊,报告打不下去就顺手拉开抽屉拿了这风铃出来把玩?他不但没有把李辰嫣送给女儿的礼物交给许心桥,现在还让它变得残缺。
许心桥一叠声兀自惋惜着:“看样子是没办法挽救了,现在的东西都特别脆弱——。”
“这是哪来的玩意?为什么都不拿出来挂?”许心桥似乎舍不得放下。
方琛儒站起来,把音乐风铃接过去放到桌上,一手把许心桥拉到自己怀里,那个问题他选择不答,反而说:“最近总是那么迟归,公司很忙?”
许心桥搜索枯肠,还在设法找理由,方琛儒一个火热的吻已经快盖到她的嘴唇上来。许心桥很快把脸偏过去,给了他半边脸,方琛儒只好退而求其次。然而,这个男人心中压抑太久的火完全没有被浇熄,他还在热情的试探和进攻着。
宁静的夜,火热的心,许心桥一下适应不过来,她只觉得力不从心,只好轻轻推开这个男人。
“你不想?”隐隐约约,她听到方琛儒在喉咙间吐出一句话,像在哀求,又像在投诉,竟然有点哀怨。
许心桥心里一番挣扎,不敢往深处想。她只知道,这一刻她真的不想接吻。
这个世界上,不喜欢接吻的人肯定不止她一人。这样的一句烂借口,在她心里酝酿过千回百回,终究说不出口,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太牵强。
“我该洗澡了。”许心桥低声说了一句。
方琛儒无奈放开怀里这个日渐陌生的女人。
目送许心桥走到门口,他仍然一脸热望,不想放弃,他在她身后温柔的说:“老婆,我等你洗澡出来——。”
许心桥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十二点就快敲,她的眼皮已经重得快垂下。方琛儒刚好打下最后一行句子,他迅速把文件存进U盘,关电脑,关桌灯,然后退出书房,回到卧房。
许心桥早就换上睡衣,钻进被里酣然大睡。方琛儒爬上床,挨到她身边,发现这女人真的已经在梦里,均匀的呼吸声一点也不像装出来的。
谧静的夜,墙上的空调机呼呼作响,冷冷的风打在身上,把他的心都彻底打凉了。
方琛儒叹息,他到底被冷落了多久?连自己都不敢去算日子。
转眼间,方小简已经九个月大了。
许心桥叫她简简,她说她希望女儿将来是个简简单单的女孩。只有简简单单的人,才能追求简简单单的快乐。
李辰嫣仅仅见过简简两次。这一次再看她,竟然是在许心桥的手机照片上。许心桥一直用心把女儿的每个成长阶段拍下来:她会抬头了,她学翻身了,她懂得认人了,她开始叫妈妈了————
女娃娃真的长大了,活泼又淘气的满地爬行,她已经长出两只小门牙,那粉嫩的小脸上已经有了分明的轮廓。
李辰嫣细细端详着,倒是找出了她妈妈的影子,甚至还找出了爸爸的影子。
人类的遗传基因真的很奥妙,李辰嫣很是感慨,这就是自己所爱的人和另外一个人的爱情结晶品吗?面对着她,她究竟该如何自处才是?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每一种关系都可能纠缠不清的存在着,每一种情感都有它们存在的空间,可是有些事情的存在,却又叫人觉得如此的难堪。
许心桥从不主动跟李辰嫣提起她的家庭,她的女儿,更从不让她看过任何照片,这一次,要不是李辰嫣主动说要看,她依然不是主动的那一方。
“嗯,这孩子要是有天跟你们走散了,是很容易被认回来的。”李辰嫣把手机还给许心桥,没话找话,像得出什么结论。
许心桥怔了大半天,用心思索着李辰嫣话里的意思,其实也太容易理解了。
李辰嫣走到沙发,抱着腿坐下,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许心桥沉默的把手机收起,跟了过去,在李辰嫣身边坐。她犹豫了半晌,还是一手抱住了她。
李辰嫣还是瘦伶伶的,纤细的腰肢让人轻易一手掌握。现在的生活条件都渐渐转好了,她身上依然不长肉。这意味着什么呢?是否意味着她并没有真正的快乐起来?
许心桥心里叹息,她知道李辰嫣根本不可能真正快乐起来的。
她对她几乎没有任何要求,只求她快乐。只要她快乐,她也会跟着快乐。可是,问题的关键是,李辰嫣追求的快乐究竟是什么?如果所有的快与不快都来自她这个人,那么她根本就无法奢求她变得更快乐,因为她无法给她更多。
“你这里,到底都在想什么?”许心桥按耐不住了,她摸摸李辰嫣的脑袋。
李辰嫣迟疑了好一会才回答:“我在想,你会不会生多一个,取名叫“单单”?简简单单,刚好可以凑成一对活宝?”
许心桥终于呆了下来,她摇摇头,在喉咙里含糊的说了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的三个字:“不会了。”
搞了大半天,原来李辰嫣想的是这个问题,这也真的难怪她,如此复杂的三角关系,李辰嫣想到的问题,许心桥又怎会想不到?只不过,谁都没勇气深入思考问题,也没有勇气把问题提出来而已。
两个人就这样失去了说话的兴致。
许心桥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这个话题让她很烦恼;李辰嫣也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不管什么答案她都无力面对。
这些日子,她们的相处渐渐进入了固定的模式:许心桥的工作天是属于李辰嫣的。每一天中午,她们都在许心桥家会面,然后一起吃中饭。没人有时间亲手做饭,中饭都是外卖饭盒。
如果公司没有特别重要的事,许心桥总是要磨蹭到下午二三点才慢条斯理回公司,而李辰嫣做事向来效率好,加上现在有车代步,她会尽量把工作时间表安排在上午,然后一鼓作气把单子跑完。
这一天,李辰嫣明显心情不佳,食欲不振,她在饭桌上磨蹭着,勉强扒了两口饭,终于把饭盒丢下,到窗边接下一个公司同事打来的电话。
回头,她对许心桥说:“公司有麻烦事,我要回去处理。”
“啊,这就走了吗——”许心桥神色凝重,无从挽留。
“嗯,走了,再见。”
“电话联络。”许心桥把她送到门口。
许心桥闭着眼睛都知道李辰嫣有心事,身有要事只是让她有个现成借口溜得更快而已。
早知道,她就不让她看那些照片!有些事最好别碰,有些话题最好别提。许心桥开始懂得辨认她和李辰嫣之间的“地雷”,这是她们感情上的禁忌。
一个星期后,夏盛芳再度为公事而来,下榻同一间酒店。
风尘仆仆的旅途没有让她露出一丝半点的疲态。忙了两天两夜,隔天刚好是一周下来最悠闲的星期六,下午三点,她约了两个女客户去打保龄球,同时也约李辰嫣。
以前,夏盛芳总是很难约到李辰嫣,这一次,她倒是爽快赴约。
李辰嫣很沉默,一到目的地就迫不急待把球鞋换上,连招呼也懒得跟夏盛芳那两个朋友打。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纯粹是来排遣寂寞的。
李辰嫣的球技非常好,从持球到发球,姿态优美,脚步正确。一粒直线球在球道上飞速滚动,直击所有球瓶;再一粒飞碟球,那球竟绕着逆时针旋转,滑到球道尽头,以横扫之势,同样击中所有球瓶。
场外四个人都跌破了眼镜。除了夏盛芳和两个客户,另外一双赞叹的眼睛,在隔壁球场,不是别人,而是方琛儒!
婚后的方琛儒几乎没有什么私人的时间,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给了家庭。周末和朋友出来打打保龄球已经是最起码的放松了。
两个人的眼神毫不经意的对上,方琛儒主动跟李辰嫣点个头,李辰嫣先是一怔,随即也点个头。回过神,又一球在手,这一次,李辰嫣无法再专心,发出的球马上刷了沟。
夏盛芳走过去,给她一罐一百号,半取笑半安慰这个女孩:“怎么突然失水准了?你累了,先下来休息一会再打吧。”
李辰嫣有点沮丧,她不打算再呆下去了,换过了鞋,拎了背包,正盘算去跟夏盛芳告辞。这才发现世界真是太拥挤,夏盛芳和方琛儒竟然是一场相识,这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一旁兴高采烈的攀谈起来。
商场上,是敌是友,往往难以分辨,反正大家碰到面,就拘泥于那几个礼仪和那几句台词。
李辰嫣正犹豫着该不该上前,夏盛芳已经发现了她,招手把她叫过去,这才猛然想起了一些什么,她几乎忽略了,眼前的人是许心桥的丈夫!
有时候,知道人家太多秘密真的不是件好事,她也尴尬起来。
事实上,也没什么可避讳的,李辰嫣已经走到二人面前。
方琛儒看着李辰嫣,倒是先说话了,他由衷的赞美:“李辰嫣,你的球打得很好!”
“过奖了。”李辰嫣保持笑容。
李辰嫣转头对夏盛芳说:“我走了,你们慢慢。”
从这一刻开始,她只想远离这种种牵扯不清的关系。她的感情生活已经很拥挤了,不想再节外生枝。
方琛儒偏偏在这时候突然冒出一句:“李辰嫣,你的球打得那么好,要不,我们来比赛一场如何?”
李辰嫣停下来,回头看着方琛儒,她知道这男人摆明就是在挑战她。犹豫了三秒钟,李辰嫣把球鞋放下,爽快的说了一句:“谁怕谁啊!”
夏盛芳张口结舌,愣在一旁,这两个人好像把情场的决斗转移到球场来了。
李辰嫣重新把保龄球鞋穿上,不断吸气吐气,把状态调整到最好,方琛儒就摩拳擦掌准备应战。
两个人风风火火打了三局,竟然难分高下。夏盛芳很紧张,不断给李辰嫣加油打气。最后一局,两个人明显已经挥汗如雨。方琛儒到底是得失心太重了,临门一脚,输了一球,败下阵来。
夏盛芳和另外两个女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大声为李辰嫣欢呼。女人怎么样都帮女人。
方琛儒倒是充满了体育精神,就算输了球还是走过去给李辰嫣表扬了一句:“李辰嫣,你果然好球!”
李辰嫣虽然胜利了,却完全没有胜利的笑容,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她还是要输的,而且会输得非常彻底。
太阳西下之前,方琛儒回到家,鞋都来不及脱,看见正陪着女儿玩耍的许心桥,就忙不迭说话:“你知道我今天遇到谁了?”
许心桥没有回答,她只知道自己少看了一眼,简简就已经盯上客厅角落的盆栽,还一手塞进泥里,像猫练爪子,翻个不亦乐乎,她只得赶紧抱她到浴室洗手。
“我遇到李辰嫣。”方琛儒提高声量说,还说得很高兴。
许心桥停了下来,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家带女儿带了整个白昼,人都变呆了,大脑反应不灵活。
许心桥的周末就只能这样过:女儿睡,她跟着睡,女儿醒,她跟着醒。简简这个阶段是最需要看紧的阶段,稍不留神,随时都可能让她闯出什么祸来,这么一来,只要是她醒着的时间,大人总是特别费神,也容易疲倦,所以也特别不想说话。
许心桥今天的情绪之所以低落,同时也是因为李辰嫣没有回过她任何简讯。
带着简简回到客厅,方琛儒已经换过一件衣服走下楼来,他把女儿接过去抱,开始逗她说话,逗她笑。简简最喜欢她爸爸,一看到爸爸,就会主动粘糊着,因为爸爸总是比妈妈有耐心。
许心桥这才问方琛儒:“你在哪看见她了?”
“谁?哦,在保龄球场。”许心桥的反应来得太慢,方琛儒需要时间反应过来。
“记不记得那个夏盛芳?李辰嫣和她在一起。”方琛儒多说了一句。
许心桥不说话了,她连吃醋的情绪都不能有。
她的心情是失落的,外面的世界还很年轻,也很精彩,而她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自由。平常跟女儿相处的时间已经很少,许心桥唯一需要坚持的就是周末和假期必须亲自顾小孩。
玛丽娅给简简熬好了粥,她重新把女儿接过来,把她抱到露台去,然后让她坐在学行车里,再一口一口给她喂粥。
方琛儒跟着走出露台,话在兴头上,居然絮絮叨叨说个没完没了: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李辰嫣的球可以打得那么好。我都掌握不到的飞碟球,她竟然可以掌握到。”
“说也奇怪,她跟那个夏盛芳怎么会碰在一起?这两个人,一个明明做的是服装,一个明明已经走出了服装————”
“哈哈,我看啊,李辰嫣是投错胎了,她根本就该当个男人。这个女孩子也真奇怪,到今天都不交男朋友。”方琛儒说话的口吻,就像一个吃饱没事干,多管闲事的家伙。
“你到底想说什么?”许心桥终于听烦了。
方琛儒完全没有留意老婆难看的脸色,还继续往下说:“你说李辰嫣是不是喜欢女人?她跟夏盛芳是不是有一腿?”
许心桥厌恶的横他一眼,悻悻然抱着女儿回到屋子里去。
方琛儒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他耸耸肩,百思不得其解,还一脸的无辜和无奈。! -
酒店底楼的[银座]小酒吧很不错,那里环境清幽,灯光柔和,情调浪漫。如果还嫌不够,甚至可以透过落地玻璃欣赏到对面大球场被灯光照映得像个白昼的奇景。那些出门公干的无聊夜晚,夏盛芳都会独自在这儿消磨,叫一杯红粉佳人,坐在偏僻的角落,安静的听完一支又一支的音乐演奏。
两个人才挑选了一个靠玻璃墙的位置坐下,许心桥的车正好环绕酒店一圈,经过[银座]前的车道开到了路口。李辰嫣的目光就那样游走了,夏盛芳随着她望出去。
“原来是许心桥。”夏盛芳喃喃的说了一句。
小小的圆桌,两个人面对面坐得很靠近。李辰嫣的脚不能大幅度的伸展,每一次稍微放松都要踩到夏盛芳的脚上,于是她整个晚上都在缩脚,还腼腆的笑。桌上的烛光在她那张疲倦的脸上倒是摇曳出了甜蜜的光采,夏盛芳突然明白了一些事,她知道这个女孩正沐浴在爱河里。如果是她喜欢的人坐在她对面,她一定不会缩脚,她会索性一直把脚踩在上面。
人虽然是出来了,可是心不在。李辰嫣叫了一杯玛格丽特慢慢的啜着,不时看出玻璃外,而夏盛芳则安静的欣赏着背后乐队的演奏。
没多久,李辰嫣的电话来了,她很快接起,未语先笑。
“李辰嫣,刚才我忘了问你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许心桥一本正经的在发言,也不理人家处在什么环境。
“什么?”李辰嫣以为是什么大事,连神色也不觉凝重起来。
“你爱我吗?”这就是许心桥的问题。
李辰嫣害羞的笑起来,突然变成一根含羞草,还要努力躲着夏盛芳炯炯直视的目光。
“不知道。”李辰嫣娇羞的回答。
“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或许许心桥并不太笨,她知道此刻坐在她对面的女人或许就是她的情敌,她是来提醒李辰嫣不要喜新厌旧。
李辰嫣一脸红霞,许心桥却少有的死缠烂打:“你还没回答我,爱还是不爱?”
李辰嫣说了一个英文字母:“A(爱)”
“什么A?你以为这是选择题啊?”许心桥听不懂。
李辰嫣只好改说:“B!”(笨)”
夏盛芳的半口酒差点喷出来,还得强装自己什么都听不见。这个李辰嫣真的太有意思,竟然想用汉语拼音的缩写来掩人耳目。可惜,这一招她以前也曾经试过。啊,那是多久以前了?少说也有十年八年前了!
李辰嫣放下电话,夏盛芳顺口溜出一句:“你还真C(痴)!
李辰嫣吃了一惊,这个全球独一无二的自创字谜,连许心桥那个笨女人都还解不开,竟然就被夏盛芳给破解了?
事实上,谁都不知道谁的字母背后到底说了什么。这就像大家都用着自己的方式生存在这个别扭的世界里是一样的道理。
李辰嫣自顾自的在傻笑,也不理会夏盛芳说的是什么。
渐渐的,夏盛芳就有点后悔把李辰嫣约出来了,因为她发现她的心完全被另外一个人占据着。
对于堕入爱河中的女人,最好还是离得她们远一点,要不然总是有点自讨没趣。还好,夏盛芳很懂得调节自己的心情,而且她话题丰富。
话匣子一打开,李辰嫣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不该只顾着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要嘛就别答应人家出来。
“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夏盛芳重提工作跳槽的事。
李辰嫣举起酒杯摇了一摇,这个问题还真的让她有点迷茫。有些人总是为感情误了前程,李辰嫣多少也犯了这个毛病。
“我还没有仔细去想这个问题。”
夏盛芳一眼看穿她的心事,她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把许心桥搬上台面的机会,是试探也是取笑:“这里有牵挂?是许心桥吗?”
李辰嫣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可以知道她心里有一个人,可是她怎么知道那个人姓甚名谁?
“刚才是她送你来的,我看到了。”夏盛芳看着李辰嫣那被生活折磨得有点憔悴却依然迷人的眼睛。
李辰嫣怔了一怔,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没想到夏盛芳会那么眼尖,她开始有点避讳眼前的这个女人。
夏盛芳当然不可能在黑夜里看得到车上的人影,她只是认得许心桥开的那一辆奥迪。人家开的是什么品牌的车,穿着什么品牌的服装,对她来说往往是瞥一眼就印在脑子里,她对流行资讯的触觉是与生俱来的。当然,但凡跟李辰嫣有关的人与物,她的触觉更是比平常敏锐多一倍。
李辰嫣在她认识过的女孩子里头不是最出众的,出众的人不一定真,但真的人对她一定是出众的。在夏盛芳的社交圈子里,接触多了上流社会的人,那也是件厌倦的事。有时候,她反而喜欢“普通人”。李辰嫣普通得来却还是有些特殊的。
李辰嫣究竟是坐在她的宝马感觉比较舒服?还是坐在许心桥的奥迪感觉比较舒服?夏盛芳不禁要这么想,想了马上觉得自己太俗气,同时也把李辰嫣想得俗气了。同样阅人无数的她,接触过李辰嫣两次,就几乎断定她喜欢的是女人。
“我很妒忌她。”夏盛芳摇晃着手里的酒杯,突然冒出一句,也不担心会把李辰嫣吓着。
李辰嫣没有被吓着,她只是努力陪着笑,有些话,她可以假装听不见。
夏盛芳在这时候出现,究竟是在对的时机,还是在错的时机?李辰嫣隐隐感觉到了一些什么。可是,她的心一直都小小的,里头只有许心桥。就算夏盛芳想交的只是一个知心朋友,李辰嫣也好像没有什么空间可容纳了,她现在没有心情交朋友。
李辰嫣只想着她不能害了许心桥。她对夏盛芳还没有完全的认识和信任,今天如果不否认她和许心桥的关系,他日若让夏盛芳传出去,对许心桥肯定是双重的不利,撇清关系对她最好。她只想保护许心桥,同时保护她们的这一段感情。
李辰嫣绞尽脑汁都不知道该怎么措词,她笨拙的说了一句:“跟她没有关系。”
“噢,什么?”夏盛芳的思路接不上了,想了一想才发觉李辰嫣的反应也太慢了点。
“我说离不离开这里跟她无关。”
夏盛芳笑了出来:“李辰嫣,你真可爱,你越是这么此地无银三百两,我越不能相信你,你放心好了,你心里想什么我都明白。这个社会很多人会用异样的眼光去看待这些事,但是我不会像他们那样的。”
这话简直让李辰嫣羞得无地自容,为了自己那颗小人之心。
买单离开之前,夏盛芳突然从包包里掏出两支钥匙放在小桌上:“李辰嫣,我明天就飞了,我的车,你来开,顺便替我保管着,好吗?”
李辰嫣呆了一下就一口拒绝:“不好吧。”干脆利落,说着,还把车匙往夏盛芳那端推回去。
现在偷车事件层出不穷,她不想把夏盛芳的名贵车留在身边,万一真的被贼徒盯上,那是让自己吃不完兜着走。李辰嫣太穷了,她不想招惹麻烦事,而且她跟夏盛芳还不至于熟到要替她保管私人物件。
“这一点小忙你也不肯帮我?”夏盛芳有点失望。
李辰嫣有点不好意思,只好多解释一句:“真的帮不到你,我住的地方根本没地方可泊车。”她说的是沈素芬的家楼下,而不是许心桥的家。
临分手一刻,夏盛芳只想和李辰嫣扯上一点关系,以让她下次来的时候可以继续跟她有所牵系,显然她的这个方法很不聪明。
另一方面,夏盛芳是觉得李辰嫣应该要有车代步,这样成天挤公车乘地铁的多么不方便,这种苦日子距离夏早就很远了。
两个人好像谈了很多,又仿佛什么也没谈到,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夏盛芳执意要把李辰嫣送回家,李辰嫣却很快坐上酒店前的德士,然后挥手说再见。
回到家,已经凌晨快两点,李辰嫣一觉到天亮,还发了许多美梦。
李辰嫣梦见天空变成了辽阔的马路,她开着车子,穿过云海,飞过银河,完全是腾云驾雾的潇洒气势。
李妈妈被证实患上红斑狼疮,而且是系统性红斑狼疮,算是这病症里较为严重的一种。这种病症在以前是绝症,值得庆幸的是,目前已经有药物可以控制住病情。
这两个女人肯定都没想到,是李辰嫣妈妈的病间接把她们重新牵扯在一起。自从那个傍晚以后,她们回到了过去的那些日子,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分开过。
医生的分析是:药物只是控制人体各个系统不被疾病破坏,可是药物最终却会破坏病人的肾。事情总是有一好就没二好。虽然,那是十多年后才会发生的事,但李辰嫣的心情还是很沉重。
“如果情况真的去到最坏,我们就给妈妈买一台洗肾机放在家里————。”这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许心桥心想。
对她而言,凡是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最怕的就是连钱也解决不到。她最担心李辰嫣想得太多,因为健康往往不是金钱可以买得回来。
仰赖药物是唯一的选择,然后每隔三个月验一次血跟进病情。再也没有什么理由让这老人家觉得自己必须继续留在城市,她迫不及待要回去自己的小镇。
就在李辰嫣送母亲到车站,目送她上车离开后的那个下午,那个发生在凌晨的梦境竟然成了真实。
公司楼下停了一辆白色崭新的本田CR-V,车身没有一处不发出亮光。这种车在路上比比皆是,每一次李辰嫣都会艳羡的多看一眼。
车旁站着一个留了一脸胡子的粗犷男子,他正在打电话,铃声在只有三步之遥的李辰嫣这头响起来。
这个粗犷男自称是彼得,他一边说话一边往面前的高楼望上去:“你是李辰嫣?你现在方便吗?能不能下来试车?”
“我到了。”李辰嫣按熄手机,来到彼得面前。
“哇,你还真快!”彼得被吓了一跳。
“我试车?”李辰嫣摸着那辆几乎比她个子还高出少许的车,完全摸不着头脑。她以为自己中了什么有奖游戏的首奖,可问题是,她从不玩那些游戏。
“小桥,许心桥,你认识的,她叫我把车开过来让你试。”彼得把来意说清楚了。
李辰嫣恍然大悟,来不及有所表示,这个叫彼得的男人已迫不及待给她打开驾驶座的门。
两个人各自上车。
摸着闪闪生辉的变速器,看看还未沾染一点尘埃的仪表器,前后左右都发出崭新的味道,李辰嫣还是有点会不过意来。
“开车,请!”彼得已经扣好安全带,向前面指了一指。
自从考获驾照之后,李辰嫣根本没有机会开过车,她很怀疑自己究竟能不能驾驭这个庞然大物。多年前曾自告奋勇开了沈素芬的车到郊外,还险些让车上的一帮娘子军陪她一起去见了阎罗王。
李辰嫣的手脚虽然生疏了点,可是却丝毫不胆怯。
车子滑出泊车位,开出大路,就差点亲上一辆货柜车的屁股,这女孩倒是表现镇定,可怜旁边的大男人开始冒冷汗。
“你确定自己是李辰嫣?你确定自己认识小桥?你是怎么认识她的?”彼得语无伦次,频频抹汗。
李辰嫣专心的握住方向盘,心无旁骛,也不察觉旁边的男人对她表示置疑。
终于,车子停在一座小公园路边的树荫底下,彼得打开车门,一边抹汗一边问:“李小姐,你感觉这车的性能如何?”
李辰嫣拍拍驾驶盘,豪迈的吆喝一声:“爽!”
李辰嫣下车来探看车头车尾,彼得就借故到公园找男厕,事实上她去打电话给许心桥。
“小桥,你的朋友到底有没有驾照的?”彼得其实是许心桥的老同学,在车行做事多年。
李辰嫣的疑问在傍晚终于得到了证实:这是许心桥给她买的一部车!
从来没有人送过她一件那么贵重的东西,这是生平第一次。李辰嫣只是没想到,自己人生中的第一部代步工具,竟然不是凭着自己的实力挣回来的。
许心桥觉得李辰嫣早就该拥有一部属于自己的车代步。她怎么能在热浪冲天的天气底下跟人挤公车,而自己却舒舒服服开着轿车来去如风?这辆车是她不断穿行车行,搜集过好一些资料之后再结合彼得的意见精挑细选出来的,她觉得它适合李辰嫣。
这三天许心桥忙得不可交,乔黛正在筹办一个时装秀,推展新上市的服饰,李辰嫣正好利用这三天时间让自己对新车上手,她就像得到一个新玩具那样热衷和投入。
首个被邀上车的人是沈素芬。
沈素芬对李可男之前的不良记录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她对她有绝对的信心,谁知道满怀信心上了车,沈素芬很快就后悔了。
一路的险象环生,把这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也吓破了胆。
车子来到交通灯前,沈素芬找借口下车:“李可男,我公司就在附近,我走路去就好了,今天非常的谢谢你。”
“你公司还远着呢!”李辰嫣又不是没有方向感,沈素芬的公司起码还要多两条马路才到达,她坚持着贯彻始终的待人处世精神。
“不,就这里行了。再见!”沈素芬宁可走路都不要坐李辰嫣开的车,一下跑得连影都没了。
隔天,李辰嫣只好邀请咚咚上车。咚咚总不会惊声尖叫了吧,它永远是李辰嫣最好的伴侣,或许她可以从它那里获得小小的满足感。
车子一路驰骋,那是在回程的路上了,许心桥在电话里问她:“李辰嫣,今天的成绩如何?”
李辰嫣看看旁边的狗搭客:“今天没有接到任何投诉!”
“嗯,那很好,证明是进步了。”许心桥倒是安慰。
李辰嫣吐吐舌头,一边摸着咚咚的头,也幸好这小东西争气,没有晕车呕吐或流鼻涕的征兆。
三天后,李辰嫣觉得自己已经操作自如了,她专程去接爱人下班。
车子冲出乔黛办公大楼的范围,闯过交通灯,开上高速公路。
验收的结果:这个女人比之前的搭客都还不能镇定!
没想到一个不超过时速一百公里的车速,一次急速转弯和一次逼不得已的超车逼使她把一辈子的诺言都许下了:“李辰嫣,慢点,慢点,你还年轻,我也不算太老,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还要跟你携手看日升看日落,我还想跟你白头到老——————。”
把李辰嫣逗得乐不可支。
回去的路途,许心桥只好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她闭上双眼让李辰嫣自由发挥她的技术和车速,对她投以百分百的信心。如果要死,两个人就死在一起好了。
新车渐渐上手后,热情渐渐平息后,李辰嫣的理智和意识终于回来了。这一天下午,躺在许心桥的臂弯里,她问:“许心桥,为什么你要送我一辆车?”
许心桥回答:“因为你需要车。”
“我需要车,也需要你。”李辰嫣接话接得快。
许心桥摸摸她的头,把她当成孩子。
李辰嫣还出口成章:“你是我的车,是人生的列车,这一辈子,我注定要上错车。”
许心桥看着她,心里微微一沉,也不知道李辰嫣心里真正的想法究竟是怎样的。
就在这时,李辰嫣联想起夏盛芳来了,她说:“夏盛芳居然要我替她看管她的车。”
“她人呢?”许心桥完全不懂这两个人的交情到哪里。
“走了。”李辰嫣淡淡的说。
许心桥满脸狐疑:“她干嘛这么做?把你当成代客停车?”
“什么代客停车?你还真是小看我。”李辰嫣很不满,脸都拉下来了。
“那表示什么呢?”许心桥扭扭她的耳朵,拍拍她的小脸,要她快快说。许心桥的聪明总是无法贯彻始终,情敌明明出现了,也不懂得进一步探听敌情。
“我在想她的下一个目的是不是想包养我?”
许心桥吓了一跳,亏李辰嫣那小小的脑袋居然也会想出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来。
“我真幸福,有那么多人要包养我。”李辰嫣居然自鸣得意的说,说了还笑得花枝乱颤。
许心桥又好笑又好气的伸出手拧她的脸:“真是一朝得意就口出狂言!”
就在那晚,许心桥终于想起夏盛芳来了!其实,她在多个交际场合见过这个女人,但回忆追溯到十多年前,这个女人还曾经和她同窗过。不过,她们仅仅同班半年,夏盛芳就随家人移了居。
“你的初中同学?”李辰嫣慨叹,她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小。
许心桥自从生产之后,记忆力衰退了很多。很多人,很多事她都忘记了。努力想,也只是零碎的记忆。
“哎,她是会弹钢琴的,这是我唯一记得的事了。因为那时候我们班上没多少人学钢琴,就她一人。”
“还有什么?”李辰嫣努力挖掘。
“传说她喜欢过我们班上的一个女孩子。”许心桥也努力的挖掘记忆。
“难道你就是那个班上的女孩子?”李辰嫣脑筋转得很快。
许心桥呆了一下:“我?基本上不可能。从来没有女孩子喜欢过我,除了你。”
“真讨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