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李辰嫣不知道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抑或一时的有所预感,她把自己的旧SIM卡换到手机里头去。
这个旧号码,曾经陪着她走过很多岁月,包括和许心桥在一起的那些岁月。
和沈素芬一起吃宵夜的时候,她还告诉李辰嫣,她的这个旧手机号码就在今晚开出了6D正字。
也许就因为这样,李辰嫣想留住一些些的幸运,所以她没有把旧SIM换走就去睡了。
铃声竟然在谧静的半夜三更响了起来。
李辰嫣被惊醒了,吓得心跳不止,她曾经以为不会再有人打这个手机号码。
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在屏幕上显示。
“你是李辰嫣吗?”陌生的男人声音在那头问话。
“是,你哪位?”李辰嫣的声音是沉睡后的沙哑。
“我是方琛儒。”那个男人说。
李辰嫣愣住了。
方琛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迫,可是他依然礼貌的带着歉意说:“李辰嫣,这么夜打扰你不好意思。”
“不会。”李辰嫣说。
方辰儒显然有急事,他开门见山的问:“李辰嫣,我能不能知道你是什么血型的?”
“O型。”李辰嫣回答的很快。
方琛儒一听这答案,就像在沙漠中寻获了一片绿州,可是后期他觉得许心桥和李辰嫣好像出了事,要不然在他们的婚宴上不会见不到李辰嫣。这一次如果不是不得已,他根本不会找李辰嫣,他有点迟疑的说:“李辰嫣,小桥出了点事,她难产!”
“啊!”李辰嫣听到自己叫了一声。
“我们本来在私人医院,可是今晚临时转来了大医院,不巧今天傍晚南下的高速公路发生严重车祸,医院现在有很多伤者等着输血,血库那里又不够血液供应——————”
李辰嫣完全明白了,方琛儒是找她捐血来的,是许心桥需要输血!
“李辰嫣,小桥是O型血,她只能接受同一血型,现在医院不够血,你能不能…”
“我能!”李辰嫣没等方琛儒把话说完就回答了。
方琛儒感激的立刻把医院地址告诉李辰嫣。
李辰嫣马上跳下床去开灯,然后到隔壁房把沈素芬也叫起来。她知道沈素芬和自己一样,是0型血的人,如果能多一个人去,肯定对许心桥有帮助。
沈素芬向来是个善心人士,她是很多自愿团体的会员,业余时间一直都在热心帮助社会上的弱势群体。
两个女孩根本无暇在三更半夜装饰自己的仪容,李辰嫣在很单薄的睡衣外面披多一件外套,脚下趿上一双凉鞋就出门了。沈素芬更糟,热裤汗衫和拖鞋,完全像火灾逃难的窘况。
两个人走到楼梯口,沈素芬这个大大咧咧的女人突然说自己忘记戴胸罩,只好一个箭步又折返到屋里去。没想到一个做惯好事的人,此刻比李辰嫣还紧张!
幸好沈素芬有驾驶执照也有车。李辰嫣的脑袋一路上堵得慌,完全想不出太多东西来,她只是焦虑的不断看手表。就像当初一样,她只知道,许心桥不能有事!
两个女孩冲进医院,大大的冷气在冷冷的夜晚一下冻的两个人一时没适应过来。方琛儒口中的车祸果然非常严重,伤者都倒在担架上,散布在医院各个角落,场面还在一片混乱当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情过于焦虑,李辰嫣此刻只觉得医务人员在她们捐血前所进行的各项检验程序就像设下了慢动作。
“拜托,动作能不能快点?我们是来救命的!”连沈素芬都忍不住低声叫出来。
一个女护士还慢条斯理走过来做笔记。李辰嫣都快急疯了,这时候还做什么笔记?
“有没有月经在身?”护士问两个女孩。
问得李辰嫣马上口吃起来:“没——有。”
为什么不顺心的事一直都发生在李辰嫣身呢?到了今时今日,她依然还是缺乏幸运之神的眷顾。
沈素芬也太直性子,敏感的直往李辰嫣下身看:“怎么样,难道你白跑了这一趟?”
“有,还是没有?”护士机械化的再问。
“没有!”李辰嫣回答。
女护士把一张表格放到她和沈素芬面前,叮嘱两个人把经期前后日子写下来。李辰嫣连忙抓起笔,报上假日子,她填写了一个能让自己顺利过关的日子。她有信心自己能应付。反正,这种事就和小时候那个破鞋底的谜语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天不知地知,你不知我知!
最后,两个女孩各自捐出500毫升的血液。
方琛儒一直焦虑和不安的坐在产房外,看到李辰嫣和沈素芬从那头的电梯门口走出来,他立刻站起来迎前去,感激零涕的说:“李辰嫣,谢谢你们愿意来。”
李辰嫣只是微笑着,沈素芬却搬出她的大道理来:“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
方琛儒还是感激的说:“谢谢你们。”
“小桥生了一个女孩。”方琛儒主动对李辰嫣说,他的脸色虽凝重,依然掩饰不了一丝的喜悦。
“恭喜你!”李辰嫣微笑着说。事实上她心里很难过,这个女孩怎么可以一降临就折磨她妈妈呢?她到底是何方神圣转世而来的?
李辰嫣内心虽然牵挂着许心桥,可是她不知道待会儿要是真的见到了该怎么办才是。犹豫了半晌,她盘算着和沈素芬先走一步。
“我们先走,待会儿小桥要是醒了,打个电话告诉我一声好吗?”李辰嫣请求方琛儒。
方琛儒反而诧异的问:“你不等小桥醒过来吗?”
没等李辰嫣反应过来,沈素芬就在一旁插话:“等!我们等!”
李辰嫣觉得自己该感谢自己把沈素芬带来,至少有她在,她可以不去面对一些场面。
三个人排排坐在一起。
李辰嫣的头开始有点晕,她靠墙里的位置坐,刚好可以偷偷闭上眼睛休息,而沈素芬是那种逢人都可说上半天的人,她一下子就跟方琛儒进入了许心桥生产的话题。
一对素未谋面的男女,就那样侃侃而谈了起来。
从方琛儒和沈素芬的谈话中,李辰嫣知道许心桥是碍于身体虚弱,分娩时子宫收缩异常,拖延产程而大量出血————
沈素芬听到这里,忍不住发出叹息声,李辰嫣就紧了一紧眉心,眼泪跟着悄悄滑落。
可怜的许心桥,她一定为这个小生命受尽了苦头。
李辰嫣怎么也想不到,那么久没有许心桥的消息,现在却要坐在医院里等她苏醒。她被折磨到什么程度了?她有没有生命的危险?
等了一个多小时,一个护士出来通传,说许心桥终于醒过来了。
李辰嫣和方琛儒居然不约而同站起来,李辰嫣有点尴尬,只好又先坐回去。沈素芬还在神游,她在传手机简讯。
李辰嫣其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要发生的局面。
方琛儒临时被医生叫到另外一间房去,沈素芬刚好接男朋友打来的电话,李辰嫣利用了这个机会很快来到许心桥的房间。
许心桥看上去非常虚弱。白色的房间、白色的病床和白色的枕头把她那张原本就惨白的脸映托得更白。
看到李辰嫣,许心桥心里很激动,话都来不及说,就先落泪。
她有多久没见过眼前的这个女孩了呢?自从那晚在[海棠]之后,自从她拒绝再听她的电话之后,自从她自己结婚之后,自从李可男的绝笔之后——
这一面恍如隔世,李辰嫣依然那么纯净,清澈的眼里没有因为那些往事、那些尘事而流露出一丝的怨尤。
许心桥顿时百感交集,更多的泪水跟着涌出。
李辰嫣看到许心桥的眼泪,心里抽痛,她扭过头,透过玻璃看见方琛儒一晃一晃走进来了。
“李辰嫣——”许心桥虚弱的叫了一声,从被里伸出自己的手。
李辰嫣却没敢走近许心桥,更没勇气去接她的手,她对自己没有把握,她怕自己不能控制住情绪,于是,她就只站在床尾,很坚定的说:“许心桥,你要加油!你要加油!你要加油!你一定要加油——————”
李辰嫣不知说了多少个“加油”,她只知道自己说到方琛儒到达房间,来到许心桥的床边为止,李辰嫣适时转身低头走了出去。
“别难过,别难过,没事的。”李辰嫣听到她背后方琛儒的声音在说。
许心桥挂在脸上的泪,有方琛儒为她拭去。
李辰嫣很快跑到洗手间去,她的泪需要自己擦。
为什么看到许心桥,她的心还是那么痛?为什么她明明想靠近她,想逗留多一分钟都没有勇气?
也许,只要许心桥平安就好。
来到医院的大门,大风呼呼的吹,李辰嫣又开始觉得有点晕阙。她靠在一面墙上,迎着晚风,她只想冷冷的风把她吹得清醒一些。
沈素芬这时才放下电话走到她身边,她问:“看了许大美女了吗?”
“唔,看了。”
李辰嫣不知道自己哭过的眼睛很红,沈素芬呆了一下,连忙找话安慰:“别伤心啊,母女平安了,不是吗?”
“我们走吧。”李辰嫣深呼吸一口,若无其事的说。
“走什么走,我也得去看看她的,一起去吧!”说着,已经勾住李辰嫣的手臂往医院里头拽去。
李辰嫣抽回自己的身子:“我不去了,我在这里等你,你自己去吧。”
沈素芬去了。她还真是热情,她才认识许心桥多久呢?
回去的路上,李辰嫣看出车窗外想心事,沈素芬一边开车一边絮絮叨叨的说个不停。
“女人生孩子呀真是恐怕,就等于拿自己的生命来开玩笑,所以母亲是伟大的。许心桥第一胎就已经那么不顺利,不知她还敢不敢要第二胎——。”
“我说呀,做女人真可怜——我说呀做女人真麻烦——来世我得做个男人——”
李辰嫣只想着许心桥那看上去非常孱弱的身体,还有那苍白的脸色和流了一脸的泪。如果不是因为她出现,许心桥也许就不会流泪。
回家后没多久,李辰嫣到底还是没有支持住,晕倒了。晕倒之前,她抱着枕头被单挤到沈素芬身边去躺下来,她怕要是她真的出了什么事也有个人照应。
沈素芬还以为李辰嫣为了今晚献血一事感激得投怀送抱,以身相许,还来不及感动,只听得李辰嫣晕乎乎的说:“沈素芬,如果明天我还醒不过来,你替我打电话向公司请个假,记得喽——。”说完,李辰嫣就在她身边不省人事了。
沈素芬吓得大叫一声:“李可男!”
事实上,李辰嫣只晕了区区十秒钟。她沉睡到第二天中午,吃饱后就把体力补充回来了。连沈素芬也不禁佩服:“李可男,你晕倒之前那股帅劲我真的很想再看一遍,你能不能再表演一次?”
李辰嫣推她的头,她可不希望许心桥还有事。
这些日子,真的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有一度李辰嫣以为自己熬不过来了,可是她终究还是重新站了起来。能在李辰嫣心里刻上一刀的人,不是赵志杰,而是许心桥。那一刀刻的都是足以让李辰嫣回忆一辈子的爱痕。
坏的人坏的事,李辰嫣决不记取,她只记取好的人好的事。
李辰嫣心里清楚,许心桥是用心爱过她的。她的柔情,像良药一样浇灌在她淌血的伤口上,所以她的伤愈合了;她的柔情,也像一把刀,制造出另外一种伤,所以她离开了。
半个月过去,这一天下班后,走在回家的路上,李辰嫣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已经把那张旧SIM卡换出来,可是,最让李辰嫣感到意外的是,打到新号码的人,竟然是许心桥!
李辰嫣的心又像当初那样狂乱的跳。
战战兢兢接起电话,许心桥在那头却没有出声。
李辰嫣的步伐开始缓慢下来,人声车声在她耳际,却丝毫没有干扰她聆听电话那一头的动静。
李辰嫣等到有点心慌了,她问:“你还好吧?”
许心桥没有回答,她只是轻轻在叫她:“李辰嫣——”
“我在。”李辰嫣这么回答。
“李辰嫣——”许心桥继续低声叫着,那声音是哀伤的。
李辰嫣不回答了。她继续向前走下去,可是脚步开始纷乱,突然之间,她忘了自己该往何处。
“李辰嫣——”许心桥还在低唤着。
许心桥,你这个魔鬼!你这个魔鬼!
李辰嫣只能垂着头,垂着泪,不时用手擦泪,避开所有往来的人奇异的目光。
“李辰嫣,我想见你——”许心桥终于把句子组织出来。
李辰嫣沉默,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许心桥终于在哀求:“让我见你,李辰嫣,好不好——————”许心桥也不管李辰嫣愿不愿意,她把住址哀哀的对她说了一遍。
李辰嫣把握着手机的手平放下来,却按下了手机的取消键,放回公文包里。
那一晚,李辰嫣怎么也睡不着,她已经多久没有失眠过。现在她想的都是许心桥在电话里不停的呼唤她的名字,一声一声把她的魂勾散,一句一句把她的心揉碎。
第二天傍晚,李辰嫣走在相同的路上,铃声却已经不再响起,可是她已经来到车站,是鬼使神差的一股魔力让她上了计程车,然后对司机说了许心桥昨天在电话里告诉她的地址。
方琛儒家的女佣来开门,是一个身材略微臃肿的中年妇女,她招呼着李辰嫣来到二楼。
经过走廊的时候,这个女人还回过头,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对李辰嫣做出一个表情。李辰嫣心情很复杂,她根本无心揣测那表示什么。
许心桥的房间没有上锁,房门虚掩。李辰嫣轻轻敲了一下,推门而入。
许心桥半躺在卧房中间一张长沙发上,面朝阳台,一动也不动,她还没有发现到李辰嫣的到来。
李辰嫣也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停在一个婴儿的睡床前,然后低下头去看许心桥的女娃娃。女娃娃裹在毛毯里,小小的她,紧闭着双眼,紧抿着小嘴,小小戴着手套的手紧紧握住小拳头,她的头发就像洋葱头一样,一小撮往上堆集着,那粉红色的肉团,执着的卷缩着,似乎还无法放松下来面对这个陌生的世界——。
李辰嫣情不自禁的笑了,可她心里却不无感慨。
她发觉自己好像不能前进了,也就一直停在那里,直到许心桥终于发现了她。
许心桥不敢相信李辰嫣真的来了,她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
“李辰嫣——”许心桥叫了一声,依然朝她伸出手来。
这一次,李辰嫣走了过去,接住了。李辰嫣蹲下来,许心桥把她轻轻搂在自己的怀里。这样的等待,对许心桥而言,就像过了一千年那么漫长。
“李辰嫣,我好想你——”许心桥哽咽了。
卧室朝西,夕阳投射进屋,两个女子被笼罩在一片昏黄中,像化作两座永恒的石雕。李辰嫣仰着脸,清楚看见许心桥的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突然明白刚才那个妇女对她做出的是什么表情了!那是一个“流泪”的表情。许心桥常常以泪洗脸。也许,她患上了产后忧郁症。
李辰嫣只是说:“许心桥,你真差劲,居然被一个小生命搞得自己那么狼狈——。”! -
李辰嫣临时改变主意不回[海棠]了,她让司机把车子开往玫瑰岗自己的住址。
赵志杰的血污染了她的手,干透后的一大片暗红甚至已经渗透到她的指甲里去。如果现在回到[海棠],该怎么向那群女人交待自己之前的去向?无计可施之下,她唯有选择回家。
李辰嫣冲进屋后立刻用大量的肥皂洗手,然后面无表情看着一池污浊的水在盥洗盆里往下流。
许心桥望眼欲穿都等不到李辰嫣回来,她急得就快发疯了。她怪自己没有好好看着这女孩,现在最担心的是就是她真的出了大事。
心脏剧烈的跳动,就像快从身体内跳出来,李辰嫣把她折磨得也够惨。人一激动,身体各方面都开始出现异状,许心桥显然动了胎气,肚子一阵阵抽痛起来,身边的沈素芬和另外的人发现了,大家都向她围拢过来。
“许大美女,你还好吧?”有人扶住她问。
“是啊是啊,你没大碍吧?”
许心桥只好说她的胃抽痉。
“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有人好心提议。
“胃抽痉不能开车的,我看还是我们送你回去吧。”这群女孩最大优点就是对人热心。
“不用,不用。”许心桥摇手,她根本就不想离开。
于是,有人开始诅咒李辰嫣:“臭李可男,死李可男,衰李可男,你要是来了,我们要轮流把你剁碎,然后丢进海里喂大白鲨,也不知道别人担心——”
大家的电话轮流拨过去,李辰嫣竟然不接电话。
一行人就这样在[海棠]门口踟蹰着,鼓噪着,焦虑的不肯离去。
过了十分钟,李辰嫣终于把电话打给沈素芬。她平静的说:“我回家了,你们不用等我,还有,替我转告她,叫她回家吧,不要担心我。”
“她?”沈素芬才叫了一声,马上就意识到指的是身边的许心桥。
沈素芬怔怔的放下电话,大家一拥而上,七嘴八舌的问:“李可男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她回家了。”沈素芬简短一句。
她不明就里,只得一脸茫然把李辰嫣刚才的话转告许心桥:“李可男说,她回家了,她叫你回家,别担心她。”
娘子军听到李辰嫣已经回了家,又是一阵鼓噪,随着便一哄而散,竟然也没有人怀疑她出了事,只有许心桥二话不说,马上赶到停车场拿车,连夜飞车到玫瑰岗。
她的肚子还隐隐作疼。
午夜快十二点,方琛儒刚刚从一间酒楼送走公司客户走出来。他开车到许心桥的家,怎么晓得却是一屋子的空与暗,女主人竟然还没有回家!
“小桥,你还没回家?”方琛儒打电话给许心桥,担心她出了什么事。
许心桥心不在焉,她只顾着开车。
方琛儒开始觉得许心桥变了。以前的她除了夜晚加班和工作应酬,根本没有其他夜生活。现在她的夜生活倒是频密得很。他不能不把一切归咎于李辰嫣这个女孩。自从认识了李辰嫣,许心桥的生活和举动都变得有些异常。
“怎么还不回家?你在哪?”方琛儒继续追问。
李辰嫣不接电话让许心桥的心很烦也很乱,她只能选择坦白:“我现在要去找李辰嫣。”
“又是李辰嫣!”方琛儒冲口而出。
许心桥静了一下才说:“李辰嫣出了点事,我一定要去找她。”
“她出了什么事?你不是一直都在她身边吗?”方琛儒的语气有点不满。
许心桥不想告诉方琛儒真相。李辰嫣的事,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紧紧封锁着对李辰嫣是最大也是最好的保护,她的伤口需要时间复原,太多人的垂注根本没有好处。
许心桥什么也没说,她知道方琛儒对李辰嫣已经有偏见,再说下去只会让自己烦上加烦。
然而,她的身体状况显然无法前进了。她不敢告诉方琛儒她动了胎气,车子已经打着讯号灯停在路边。
李辰嫣那头已经关机。
许心桥灵机一动,索性把电话打到赵志杰那里探听消息。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许心桥担心这个混蛋要真的死了,那么李辰嫣的一生就完了,她无法估计接下来要冲破多少障碍才能把这女孩救出生天。
那头终于有人接电话,却不是赵志杰的声音,而是赵的私人助理小罗。小罗许心桥也认识,她一下就认出对方的声音来。
“小罗?我找赵志杰!”许心桥说。
“赵经理出事了!”助手小罗回答。
“出了什么事?”许心桥心里非常忐忑,可是她必须保持镇静。
“中了一刀,已经送院。”小罗语气倒是淡定,只是轻描淡写。
“他死了没?”许心桥冲口而出。
“什么?”小罗怔了一下。
许心桥一下竟然忘了修饰自己的措辞。这个伤害了李辰嫣让她深恶痛绝的男人,她恨不得他可以死!她只是不希望他死在李辰嫣的手里罢了。
“我是说,他有生命危险吗?”许心桥连忙纠正自己刚才的说话。
“伤口止血了,倒没有生命危险。”还好小罗并没有再放在心上。
“他发生什么事?”许心桥继续问,她关心赵志杰怎么对别人说。
“他说被匪徒打劫。”
许心桥松了一口气。赵志杰如果会这么说,就表示他不打算把李辰嫣抖出来。李辰嫣可不是“匪徒”,她只可能是传说中的现代版女黑侠花木兰。
“他报了警吗?”许心桥小心的问。
“倒是没有,他说不报警。”
许心桥放下电话后,总算放下大半颗心。
赵志杰的生死和他报警与否与李辰嫣有着莫大的关系啊!赵志杰要真是死了,李辰嫣尽管一开始是个绝对的受害者,案情就会变得很复杂,许心桥就算有足够的证据起诉他也必然遇到很大的障碍。
方琛儒在隔天一早陪许心桥到医院做产检。产检做好,他把她送回家,径直去上班。
方琛儒才离开没多久,许心桥就开车到玫瑰岗找李辰嫣。
许心桥日以继夜不停的在打李辰嫣的手机却不得要领。她知道,李辰嫣是不会再接她的电话了。如果她不亲自上门到她家找她,她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她的消息。
李辰嫣显然不在家,门铃响了很久没人应。
一天的夜幕又低垂,找不到这个女孩,许心桥的心悬着放不下来。
李辰嫣其实早早就整装应征去了。只是,她前去应征的那两间公司根本就没有考虑要录用她,不是她条件不好,而是她条件太好,他们根本请不起她。
摸着一条暗梯来到一间规模很小的公司,只见简陋的办公室内几个女职员正交头接耳的说着话。大家做得满肚子怨气、愁眉苦脸、愤愤不平,还躲在老板背后埋怨着待遇上的偏差,看见李辰嫣一身素净的装扮,抱着一个大信封从容推门而入,都立刻噤了声,却没人愿意理睬一下这个前来应征的女孩。
本来乌烟瘴气的办公室,突然闯入一股清流,气氛马上变得很不协调。这些人长期受着不合理的待遇,最怕的就是上头请一个人来监视她们,如此一来就倍感自己受威胁了。
“我们老板还没来!”有人不情不愿丢一句话给坐在一旁的李辰嫣。
李辰嫣只是礼貌的微笑着。事实上她已经在电话联络上这间公司的负责人。在时间上,是她早到了十分钟。
尽管李辰嫣对新工作没有太高的要求,然而面试的负责人一看她的履历表还是难免诧异,诧异于一个念商管、又曾在俏佳那样的大集团做过事的人,何以愿意屈就跑来小公司找机会?聘请了她是大材小用。
两间公司的负责人同样眉头紧蹙,说着几乎同一句话:“李小姐,我们只是小公司,能请的只是普通的高中毕业生。”
当夜回到家,李辰嫣开始在电脑前打其他的求职信。
赵志杰在医院躺了三天三夜,连行动都成问题,上厕所需要接管子、捧尿壶,还得由护士和家属贴身服侍着。
公司里的职员轮流分批前往探望。这个遭受复仇负伤的男人只能自己编一套故事,说不幸遇到匪徒打劫。
大家都深信不疑——赵经理那晚从酒吧走出来,一路还意气风发的吹着口哨,怎么知道他贪图捷径,经过一条暗巷去取车,一个凶狠的匪徒突然就跳出来亮刀表示打劫。为了力保自身财物,赵经理触怒了匪徒,所以也就中了刀。
简简单单一个小故事编得有苦自己知,众人个个无不同情,然而个个也无不困惑,还有人鼓动:“赵经理你怎么不报警啊?你应该报警啊,要知道你不报警,这些人是会逍遥法外的。”
赵志杰苦笑。只有他心里最清楚,这可不是一般的打劫,这叫色劫。
倒是李辰嫣的突然辞职让大家难以置信,也难以接受,而且一大笔合约赔偿金她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全都赔上,只为换来自己立刻离开的自由。这也太不像李辰嫣的作风了,了解她的同事都知道李辰嫣根本就没有那个能力跟自己过不去。尽管李辰嫣是高薪职员,可现在的生活水准太高了,何况她还有她的生活担子。
全公司除了人事部和会计部同事以及赵志杰,没有人知道在李辰嫣背后付上赔偿金的人是许心桥。
俏佳更有关心李辰嫣的同事主动联络她,她们很关心李辰嫣干得有声有色为什么突然要辞职。可惜,除了寻职上的音讯,任何人的电话她都不接。李辰嫣后来甚至换了手机号码。
许心桥没想到李辰嫣会在这时候连她的电话也不接,而且还换了手机号码,她知道她分明就是逃避她。她一心要为她安排往后的生活,不料李辰嫣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
李辰嫣也已经不住在玫瑰岗,她把公寓退了,搬去沈素芬的家住。她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房间。
等到许心桥再去找她的时候,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李辰嫣遭遇重大打击,许心桥也跟着遭殃,她的心情没有比李辰嫣好过一点点,甚至比她更难过。
许心桥目前最担心的是李辰嫣不能过生活,她已经没有工作,工作还是她替她辞去的,也不知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于是,她把一大笔钱汇入她的银行户口内。
要知道李辰嫣的银行户口太简单,只要通过俏佳会计部就弄来了。
这时期的她根本无心婚恋,可是,她和方琛儒的婚期似乎不能再拖了。
许心桥知道她不可能要求一个从简的婚礼。方琛儒是家中长子,家里人自然想要大事铺张一番。酒席都又男方家属去安排。
方琛儒有个朋友是摄影师,他最近联络对方安排时间到户外拍摄婚照,可许心桥那厢却自始至终没有考虑要拍照。
两年前,她确实曾经为自己设计过一套婚纱,甚至还亲自为婚纱缝纫。那时候,方琛儒曾笑言那将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漂亮婚纱。
许心桥也曾穿上这一袭婚纱让方琛儒欣赏。
美丽的新娘子曾经一度把这个男人弄得目眩神迷,如痴如醉,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世间最幸福的男人。内心深处热情澎湃的他,两手将爱人抱起,欢天喜地高唱结婚进行曲,然后把新娘放到床上,深情款款亲吻着她。
就在那一天,他们预先洞房了。
许心桥闭着双眼,一脸甜蜜地展望着他们的未来。
原来,她也曾经对幸福的婚姻生活有过憧憬。
当时,一切都发生那么自然、甜蜜和美好;当时,连呼吸到的每一口空气都是舒服和自在的。
简单的恋爱生活,在回忆中却变得遥远又空茫,仿佛那个女主角不是她自己。相爱的时光,曾经出现过一道幸福的光环,把许心桥笼罩得像个幸福的小女人。而现在,她怀疑这道光环只会把她紧紧束缚,让她失去所有的自由。
许心桥心里很清楚,有了宝宝以后,她只能选择婚姻。人生许多事可以有超过一种选择,唯独这一桩别无选择。她不是没有能力单独抚养这个孩子,而是她无法作出自私的抉择,她必须为孩子负责和着想。孩子需要名份,更需要一个健康和完整的成长环境。
怀孕快五个月的许心桥,腰身早已多了一圈肉,要穿婚纱也得大幅度修改一番。修改过的婚纱,总是不再完美,许心桥一直坚持原创作品。
这个世界上大腹便便穿着婚纱行婚礼或拍婚照的女人可以是另一种壮举,许心桥在电影中不是没见过。也许,以前的她还有这份雅兴,可是现在她根本没有这种心情。
在方琛儒的角度,他只觉得自己的女人腹部已经隆起,要她穿婚纱也太委屈她了。两个人,各怀想法,最后协议取消婚照拍摄。
许心桥把婚纱挂回到衣柜里,遗憾那将是她永远都用不上的精品。
回到床上坐,才开始惦念着那个失去音讯的女孩,就有人打断了她的思路。
“怎么了?都在想什么?”方琛儒已经来到卧房,走到她面前,温柔的问。
许心桥满怀心事的看着他,沉重的摇一摇头。她的心事,一辈子都无法对自己说清楚,更不可能对方琛儒说清楚,因为,除了李辰嫣,他也是一个受害者。
方琛儒靠近自己的准新娘,想要吻她,她居然躲闪着。
“我们以后,可不可以不接吻?”许心桥说出一句连自己都吃惊的话。
方琛儒呆了,许心桥也跟着呆了。
自从吻过李辰嫣以后,许心桥已经不热衷和这个男人接吻,她甚至有个不可理喻的想法,就是希望这个亲热的行为从今以后不要再发生在他们之间。
许心桥无法为自己解释,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只眷恋着她和李辰嫣的吻,也许,她只想一直一直在自己的唇舌间留住李辰嫣的吻。这好像是她唯一的坚持了————
方琛儒倒是没有放在心上,还故意装出满脸狐疑,然后又自己提供答案:“你患上婚前恐惧症和产前忧郁症了!”
重新回到工作岗位,许心桥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各方面的操作,尤其还得适应没有李辰嫣在公司的日子。
这个早上,一来到公司,她又打开outlook,点击李可男的旧邮件。
许心桥给李辰嫣写了一封电邮:
[李可男,你究竟在哪里?可知我担心着你,可知我不能失去你的消息——许心桥]
可是,这样的一封信,仿如石沉大海,一直没有回音。
接下来很多日子,她都发出同样的一封信。
半个月过去,许心桥和方琛儒香喷喷的粉红色喜帖已经从印刷公司拿回来了。
公司所有的职员每人获派一张。
许心桥完全没看过那些喜帖。
这一晚,方琛儒在饭后审查酒席邀请名单,他突然叫了出来:“为什么会漏了李辰嫣的名字啊?”
没人回应他。他又叫出一声:“怎么会出现这么严重的错误啊?”
还是没人回应他。
方琛儒以为自己的这番审查很有效率,也很有意义,居然就发现了这个最大的纰漏。李辰嫣是许心桥的好朋友,喜帖怎么可能不发给她?他们怎么可能不邀请她?许心桥的名单上不可能没有李辰嫣!他们得赶紧补发喜帖才是。
不料抬起头的时候,方琛儒才发现许心桥根本已经不在他面前了。
许心桥早就躲起来收拾自己的心情。
喜帖她是不可能发给李辰嫣的,仿佛这是一个不必说明的共识。只是,她还不知道如何向方琛儒解释。也许,她根本无需解释,因为他不会真的关心。
隔天下午,她和方琛儒到婚姻注册局去注册。一夜之间,许心桥已经变成别人的妻子。
李辰嫣每晚都抱着咚咚坐在窗口底下,望着渐渐黑透,又渐渐吐白的天空,忧虑着明天又明天无数的日子。
一个女人,一只小狗,生活还是一样要继续,她只能为自己加油和打气。
一番周折,李辰嫣放弃其他行业,选回同业。可是,这条路原来更不好走。
她的前路其实已被赵志杰封杀了。
以赵志杰和很多服装同业的密切联系,要封杀一个小小的李辰嫣简直易如反掌。
赵志杰一个风声散播出去,诬蔑李辰嫣在公司有着不良操守,别人就很难不用异样眼光看这个用一分钟来辞职的女孩。
“李小姐,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选择离开俏佳?”李辰嫣开始面对这种比较尖锐的问题。
俏佳是机制完整、待遇丰厚的大机构,一个优越的员工总不可能无端端离职,这是每一个同业的对手公司在应征时都要循例发出的疑问,而李辰嫣这个经过赵志杰涂抹过的特殊人物,也就更受关注,她必须为自己作出合理的解释。
理由说不上来,李辰嫣的操守就是有问题,这个社会就是如此现实与残酷。
来回摇摆,几番磨难,李辰嫣渐渐意识到自己不能在服装界立足,她只好又把方向转移。
最后,又是一番周折和等待,她总算顺利受聘于一间新设立不到一年光景的家居装饰公司。这间公司,没有太多的历史,也没有太复杂的人事,更没有和任何服装企业有利害关系。
公司老板简单说明扼要:我们需要一个有活力的市场业务员。
就在李辰嫣上班的第一天,许心桥结婚了!
在地铁上,有人正在翻报章,李辰嫣就站在他身后。她都看到了,从外版到内版,大大的篇幅,甜蜜的四字箴言,一片喜气都在恭贺着这一对新人!它们不是方琛儒公司同事的联名贺词,就是乔黛和俏佳及同业上下同仁的贺词。
李辰嫣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她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这是李辰嫣第一天上班,她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工作,更不想交白卷。
可是,就在她努力完成一整天安排好的工作行程,从最后一间公司走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再也支持不下去了。
原来,撑了一天,她的情绪一直堵在胸腔里没有走出去。
向晚的天空好像就快下起大雨来,密布的乌云催促着每个人快快回家。跟着下班人群来到交通灯前准备过马路的一刻,李辰嫣的双眼突然模糊了,她知道自己就快倒下。
“你没事吧?”有一个手拎一堆商场战利品的女子下意识停下来,关心着这个蹲在路边没有及时过路的短发女孩。她只觉得眼下这个女孩有着修长的四肢和一身很纯粹的简洁,没由来就勾起了自己年少时一点爱恋的心情。
李辰嫣其实已经大半天没有吃过东西,她胃痛,心更痛。
“你怎么样?”那个女子努力腾出一只手搭在李辰嫣的肩膀上,好像想把她扶起身。
李辰嫣仰起脸,看着面前的女子,不禁一呆,对方也不禁一呆。
“李辰嫣,怎么是你呢?头发剪得那么短,我还没把你认出来呢,你没事吧?”贺宝莹说。
李辰嫣觉得,在这时候遇到贺宝莹是天大的讽刺,仿佛是老天在跟她开玩笑。
贺宝莹认为李辰嫣不会接受她的慰问,更不会接受她的帮助,她也不想继续慰问和帮助她,所以也就昂然挺胸,一走了之。
绿灯转红,红灯转绿,人来人往,李辰嫣根本没有站起来的勇气,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突然之间,她害怕要一个人走下去,这样走下去,是多么的孤寂。
李辰嫣压抑得太久太久,原来她根本没能为自己撑多一分钟,为一个她爱的许心桥,为一份来不及说再见就已经远去的爱。
在人潮汹涌的十字路口,李辰嫣终于控制不住,泪如雨下。
她的心伤透了,就像夜空在转瞬间把白昼带走,仰头瞻望时天已黑透——。明明一切发生得很自然,却又让人觉得很突然。
看到许心桥当天写来的邮件,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
李辰嫣觉得自己不该再写信了,她应该忘了许心桥,不应该再让彼此有梦。
许心桥完婚后照常回到乔黛上班,这时候的她,已经身着孕妇装。她的预产期落在两个月后。
公司上下对于她突然结束爱情长跑都表现出心领神会的样子。现在大家只关注着许心桥这种在职场上那么强势的女人当人家妈妈会是什么模样?
许心桥暂时把咖啡戒掉了,她改喝牛奶。
坐在电脑前,杯里的饮料还热腾腾,许心桥打开电脑,意外地发现邮箱里有一封李可男的新电邮。
那是她等待了两个月后的回音!许心桥迫不及待打开电邮:
[写给美丽的新娘子,许心桥——
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给我的,我是从地上被你捡到的,
我们,一个像在天,一个像在地;
霎那的火花我记取了,曾经的美好我满足了。
——————————李可男绝笔]
李可男贯彻着自己写情书的风格,只是,“绝笔”二字无情的刺入许心桥的双眼,让她几近崩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