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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牵手<结局> - [小说]
2009年02月15日
在这个偏离市区的非繁忙地带,夜总是黑得特别快。
书馆四周的灯火已阑珊,只剩下街道两旁暗淡的路灯。
李辰嫣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和许心桥并肩而行着。她们迎着有点潮湿的晚风,正朝着一条长而看不到尽头的街道慢慢走下去。
“这些年来,你过得好吗?”许心桥关爱的眼神从见到李辰嫣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从她身上转移过。
李辰嫣脸上挂着微笑,真挚的点点头,也问许心桥:“你呢?”
许心桥先是眉心深锁,最后还是点点头。
久别重逢的人都各自有着自己的一段生活和经历,那绝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交代清楚的,李辰嫣如此,许心桥更是如此。虔诚的希望彼此过得好,默默的祝福着对方,尽管这间中经历过种种的痛苦和煎熬,最后还是只愿轻描淡写轻轻带过。
“知道那一天我是怎么把简简认出来的?”走了一段路,李辰嫣微笑问许心桥。
“什么?”许心桥满脑海想的都是李辰嫣这些年可能发生的事,并没有及时反应过来,
“我认得的不是她,而是你,许心桥。”李辰嫣停下脚步。说到“许心桥”三个字,她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暗哑了。
许心桥跟着停下来,两个人默默对视着。
“因为她长得太像你了。”李辰嫣幽幽的说。
“是吗?”许心桥当初的猜测没有错,送布娃娃给简简的人正是李辰嫣。
“嗯。有个女儿真好,而且,她还那么懂事。我妈常对邻居说,生女儿好啊,女儿贴心。”李辰嫣笑了,她的心情倒很放松。
“你妈还好吗?”
“我妈已经不住在以前那个老地方了。”
“我知道,我们曾经到那里找过她,左邻右舍的人都说你把她带走了。”许心桥看着李辰嫣。
“把我妈带走是我人生唯一的目标,这个目标对很多人来说也太微不足道了,而我却要比别人付出更大的努力和代价。”李辰嫣带着谦卑和自嘲的口吻说。
“无论如何,现在这个目标你总算达成了,对吗?”
“算是吧!”李辰嫣笑。
许心桥默默凝视着这个自己熟悉的人,许许多多埋在心底的话一时欲说无从,许许多多一直盘旋在脑海的疑问,她都没有勇气问出口。
也许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李辰嫣回来了,她出现了,没有再躲着她,只要见到她,知道她无恙,千头万绪就应该放下来。
李辰嫣的眼眸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如水,毫无一丝怨尤,这依然是许心桥最熟悉也最心动的眼眸。
“许心桥,你还是没变。”李辰嫣低垂着脑袋,轻轻说出这句话。
“你也一样。”
许心桥心里有点激动,泪水早在眼里打转。她很想给李辰嫣一个笑容,一时却百感交集,两行清泪悄然滑下;她想拥抱李辰嫣,可是,这种举动在这些年以后恐怕又显得太唐突。
灯光到底太暗淡,李辰嫣看不到许心桥脸上的泪。两个人又继续往下走。
一路冷风在吹,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树影婆挲,人心也异常不能平静。
许心桥不时悄悄打量着李辰嫣,李辰嫣也不时转过脸去看看许心桥。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一切尽在不言中。
来到一幢商业大厦前,许心桥才想再开口说话,李辰嫣的手机铃声却打断了她的思路。
对着手机说了两句话,李辰嫣就匆匆挂了线,然后对许心桥说:“我得走了。”
许心桥呆呆的看着李辰嫣,有点手足无措,她舍不得李辰嫣。
就在这时,只见正停在不远处的一辆轿车突然亮起车头灯,显然在那里等着她上车。
“我们约了一个韩国客户看计划书谈合作的事,他在这里只逗留一个晚上,所以时间上比较紧迫了一些。”李辰嫣在解释。
“嗯,那很好,工作要紧。”许心桥缓过神来,欣慰的笑了笑。她为李辰嫣的进取心感到欣慰,更为她留在本地发展而高兴,因为那意味着她们还有碰头的机会。
“那,我走了。”
“李辰嫣,我们什么时候再见?”许心桥叫住她。
“来日方长,后会有期啊。”
“我的号码和从前一样。”许心桥到底比较主动,她只担心和李辰嫣后会无期。
李辰嫣停下来,倒也很大方,立刻摸出了手机,娴熟地按下那一串曾经倒背如流的数字。没一会,许心桥的手机就在手提袋里响起。
“有空就打这个号码吧。”
“你都这样给别人留电话?”许心桥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号码笑了起来。
“那是因为我从来不记得自己的号码。”李辰嫣调皮的笑着。
李辰嫣从来不记得自己的号码,却又牢牢记住许心桥的号码,而且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让许心桥觉得特别窝心。
“我走了,再见。”李辰嫣倒退而去。
“再见。”
目送李辰嫣上车,再目送她的车子离开,然后逐渐消失在夜空里,许心桥突然有种被掏空的感觉。她迷茫的站在原处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还好,李辰嫣的号码她握住了,就像握住了不可预知的明天。
有些人一直在原处,她们不搬家,不换手机号码,保留所有可以被寻找的线索,就是害怕自己所等待的人找不到她们;有些人却刚好相反,她们不停的搬家,不停换手机号码,抹去自己所有可以被寻找的线索,只为了逃避自己所爱的人。
如果许心桥是那个坚守原处的人,那么李辰嫣就是那个不停出走的人。这一次,许心桥不希望李辰嫣再出走了。
事实上,李辰嫣半年前已经回国。
每一天,她和许心桥在同一块土地上,呼吸着同样的空气,晒着同一个太阳,感受着同一个天空,她们甚至在同一条路上往返各自的工作场所,却始终没有遇上。
李辰嫣心里只有一个强烈的信念:要遇见的人,始终会遇见。
《心桥咖啡书馆》早就在她回国没多久就烙在心里,那是许心桥现成的注册商标,李辰嫣又怎么会没有发现到?只是,她一直没有勇气去靠近。
这些日子以来,李辰嫣渐渐习惯在许心桥的圈子以外远远的关注着。多少次她开车经过书馆,都下意识地放慢车速,只为了看看那独特的小橱窗背后闪动的美丽倩影。
直至简简生日的那一天,她才鼓起了勇气。确切地说,是她终于按耐不住了。
那个黄昏,李辰嫣就坐在走廊一根柱子旁的公椅子上。从那个位置,她可以清楚看到《心桥咖啡书馆》进出的顾客,她甚至可以用最快的速度逃离所有人的突然注视。
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简简身上离开过。
长大后的简简让李辰嫣讶异于她和许心桥的相似度。她们几乎有着一模一样的五官和轮廓,而且笑起来特别甜美迷人。相对于许心桥,简简有一双更圆的大眼睛。听说眼睛圆圆的人是善良的,而且充满了梦想和热情。
简简正和两个小朋友在踩单车嬉闹,她还听见简简不断地跟小朋友用上同一句开场白:我妈咪说————我妈咪说————。李辰嫣知道,这是一个把妈妈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捧为金科玉律的小朋友。
然后,简简不停地在李辰嫣面前来来回回的踩着她的小单车,就在她第N次来到眼前,李辰嫣终于站起来拦住了她。
李辰嫣从来没有后悔自己当年的离开。把所有一切交给时间,是那时候情感去到穷途末路唯一能做的事。两个走投无路的人,就算继续苦苦纠缠也注定找不到活路。
时间是治疗甚至是还原一切的最好药物,时间也会证明很多东西,也许它会帮助人们忘记,也许它会帮助人们醒觉。
跨出的那一步是痛苦的,而且需要莫大的勇气,而这份勇气最后却成就了往后活得更自信的李辰嫣。
在国外的四年半,李辰嫣并没有自己一开始想象中的艰难,她甚至发展得非常顺利。当然,李辰嫣心里一直很清楚,所有的机会都是夏盛芳给她的。她深深的感激她。人生的每一个转捩点都必须借助人为的一些条件和力量,她只是把握住了最好的时机。短短的两年,她从一个出色的市场销售人员擢升到销售主任再到营业经理的职位。
失去感情生活的李辰嫣,把全副精神都寄托在事业上。公司在国外的业务和市场拓展到一定的饱和点之后,李辰嫣就申请回国,并在二年前才在首都新设立的分公司继续她们的市场计划。
李辰嫣和妈妈及弟弟终于生活在一起了,她最基本的人生目标几乎都达成了。原来,真的不是那么难。
那是隔天的中午。
许心桥把简简带回家安顿好,来到书馆的第一件事,她拨出了李辰嫣的新号码。
电话响了许久都没人接。
就在许心桥准备按取消键的一刻,那头突然有人接起。
“哈罗?”传来的并不是李辰嫣的声音。声音很熟悉,许心桥认得,那是夏盛芳。
许心桥知道李辰嫣在夏盛芳的公司任职,可是她不确定她们之间的关系究竟亲密到什么程度。能擅自接起李辰嫣的手机,这让许心桥心里又纳闷又忐忑。
“对不起,请问李辰嫣在吗?”许心桥只好对夏盛芳说。
“她刚好走开了。”夏盛芳礼貌的回答。李辰嫣在会议之后就一直跟客户谈话以致无法抽身。
就在许心桥怔怔的准备放下手机之际,夏盛芳突然问:“请问,你是许心桥吗?”
许心桥呆了一下才回答:“我是的。”
“我会让她回电给你。”夏盛芳很好心的说。
“好的,谢谢你。”许心桥客气的回答。
可是,眼看着一个白昼又快到尽头,电话都没有响起。
夕阳西沉,许心桥才准备再把电话拨给李辰嫣,正要离去的晓茜突然一声尖叫退了回来,只见一头松鼠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大摇大摆从半拉下的铁闸门下钻进书馆。许心桥定睛一看,竟然是李辰嫣那头心爱的咚咚!后面跟着进来的正是咚咚的女主人。
许心桥喜出望外,连忙离开柜台迎了过去。
“对不起,我们这里不是宠物店,而且————。”晓茜大概是被咚咚突如其来的出现吓着,一时惊魂未定才会对李辰嫣说出这种话来。
李辰嫣和许心桥却相视而笑。
晓茜回头看着眼前这两个含情脉脉,深情对望的女人,吐了吐舌头,马上心领神会地退了出去。
晓茜走后,许心桥去把铁闸门拉下,打烊。
之后,她们一起散步到附近吃晚饭,再漫步回到书馆来。
一室温暖的黄色电灯下,李辰嫣在四面八方的书架前浏览。许心桥去了厨房弄饮料。她知道李辰嫣很少喝咖啡,于是她给她做了泡沫红茶。
“我不能想象一个搞服装的人最后会开起书店。”环顾着许心桥的书馆和那些布置精致的读书间,李辰嫣有点感叹的对刚端着饮料走出来的许心桥说。
许心桥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走到李辰嫣身后:“你不喜欢书馆吗?”
“我几乎不看书。”李辰嫣说得有点斩钉截铁。
“那,以后你会不会常常来这里?”
“看书是件费神的事。”
“哦。”许心桥的脸上马上流露出失望的神情。
“我还是比较喜欢听书。”李辰嫣笑了。
“听书?”
“喜欢看书的人,应该是一个最好的说书人,难道你不是?”
这样的一句话大大鼓励了许心桥:“只要你喜欢,我愿意跟你说一辈子的书。”
“一辈子?”李辰嫣怔了一下。
“嗯,一辈子。”许心桥坚定的说。
一辈子三个字让李辰嫣的心开始咚咚乱跳,她有点不自然,却又故意转过头去,说:“一辈子太沉重了,许心桥,你是一个会让人变得很堕落的人。”
许心桥像被人重重击了一拳,这样的一句话弄得她有点糊涂,有点尴尬。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什么斗志也没有了。”李辰嫣还进一步强调。
许心桥怔怔的望着李辰嫣的背影,突然之间,她为这话感到无地自容。一直以来,她都知道李辰嫣是优秀的,可是她从来没有进一步去意识到这一点,因为爱她,她原以为只要让她在自己的天空里飞翔就已经足够,可是不知不觉的,这让李辰嫣接触不到外面的世界,甚至失去了印证自己实力的机会。
“我明白的。”为着那些过往,许心桥深深愧疚着。
李辰嫣从书架前扭过身来,靠在一张椅背上,歪着头打量一脸落寞的许心桥。
“你明白?”
“你都说得那么清楚了。”
“我都听不明白的话,你明白?”李辰嫣似笑非笑。
“对不起。”许心桥低声说了一句。
说到这里,一阵手机铃声响。李辰嫣接起电话,许心桥耳尖,一听就知道对方是夏盛芳。放下电话的李辰嫣笑魇如花,这不得不让许心桥胡思乱想。
“你和夏盛芳————”许心桥问不出口,她无法面对真相。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李辰嫣随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开一页,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那本书里根本没有这句子。”许心桥无精打采的瞄一眼李辰嫣手里的书,沮丧的说。
“书里是没有,我心里有呀。”李辰嫣暗中嘟囔了一句。
“一个念商管同时又在销售行业做事的人,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文艺腔了?”
李辰嫣没好气的走到许心桥面前,目光热烈的凝望着眼前这个一脸懵懂的女人。
“文艺腔都只为了配合你许心桥,你现在不是开书馆吗?这半年我也在努力进修,要不然我以后怎么跟你抬杠?谁还说要一辈子呢!”李辰嫣说得咬牙切齿了。
“都在说什么啊?”许心桥还是一脸不解。
“科技天天进步,人类不断进化,可你怎么还是那么笨?”李辰嫣哭笑不得。
许心桥像被电击一样,霎那间全开窍了,她明白了李辰嫣话里的意思,怪只怪自己反应迟缓。
许心桥顿时脸泛红霞,李辰嫣却别过脸去不停在笑。所有的暧昧不清,所有的厚重阴霾,都在李辰嫣灿烂的笑容里变得明朗起来。
许心桥赶紧牵起李辰嫣的双手,时间不允许她再蹉跎了,她迫不及待要把自己最好的都给自己所爱的人,一刻都不能等了。
深深凝望着李辰嫣,她看到她还在笑,直笑到她的心坎里去了。
“李辰嫣,别仗着你聪明就老是说话来欺负一个笨的人。”许心桥故意抗议却情深款款的说。
“你的笨总是能强烈突出我的聪明。”李辰嫣还在笑。
两个人深深相拥。
李辰嫣以为自己不会再流泪,她希望用最愉悦的心情迎接她们的新感情,可是,一回到许心桥的怀抱,一个无论她走得多远,一个经过千回百转依然是自己最眷恋的地方,她还是流泪了。这一滴眼泪,不为痛苦而流,而是为欢欣而流。李辰嫣同时也看到许心桥笑中带泪,笑与泪经过时间的历练,依然一如当初那么熟悉和鲜明。
“许心桥,再说一些能让我感动的话来听听吧——”李辰嫣在许心桥耳边呢喃。
许心桥含着笑,却频摇头。
“说嘛,说一辈子啊那种话,我等了很久很久。”李辰嫣抱着许心桥轻轻摇晃着,央求着。
“你不怕变得堕落,同时又失去斗志?”许心桥亲亲李辰嫣的耳垂。
“为了你,我甘心堕落和失去斗志。”李辰嫣抬起身,看着眼前自己所爱的女人,肉麻了一句。
“真没出息。”许心桥把李辰嫣拥进怀里,躲到她背后偷笑去了。
“我听说情话要说成相反,感情才能天长地久。”李辰嫣天真的说。
“胡说,这是什么道理?”
“如果让魔鬼听到了,他是会妒忌的,他是会破坏的。”
这话让许心桥的笑容收都收不住。
李辰嫣慢慢抬起身,含着笑用自己的鼻尖去轻碰许心桥的,许心桥同样含笑以自己的额头轻叩李辰嫣的,顺势吻住了她。
“魔鬼在你的心里。”许心桥说。
“魔鬼在你的心里。”李辰嫣说出同样一句话。
一切并没有在她们之间过去,一切才要在她们之间拉开序幕————
有时候,结束只为了重新开始。
只有时间,才能把爱说清楚。(全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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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沉,一天又快到尽头。
几乎每隔一天,许心桥都会选择坐在书馆后面遮阳蓬下的座位,面对人造湖,一边看书,一边喝咖啡,直到太阳慢慢在远处的林间落下。等空气凉了,书馆里的人散了,她才慢慢起身离座。
日升日落,光阴飞逝,却丝毫带不走心里的旧愁。
一个在回忆中度日的女人,一个守候着明天又明天的女人,时间快速的流逝反而是值得庆幸的,她只害怕度日如年。
如果不是简简,许心桥无法想象自己现在会变成怎么样,又会选择过怎么样的生活。人一旦有了牵挂和责任,就会自然而然活在正常的生命轨道上。
这一天,方琛儒又把简简带出去。
这一次,他并没有再带上方小扬,父女俩在天黑之前回到《心桥咖啡书馆》。
简简一下车就没有松开爸爸的手,还一路把他牵到书馆里去。
黄昏的书馆来的都是大学生,室内的吊灯一路亮到尽头。简简很清楚妈妈这时间会在哪里,她推开餐室的后门,松开方琛儒的手,直往许心桥的怀里扑去。
“妈咪,我回来了!爸爸也来了!”
许心桥转过头,只见方琛儒两手垂直停在门口,似乎没有走前来的意思。
“妈咪,今天爸爸带我去吃很高很高的冰淇淋。”简简兴奋的报告着爸爸今天带她去过的地方,说着说着,才发现方琛儒被冷在一边。
简简看一看方琛儒,又看一看许心桥,发现许心桥没有进一步理会方琛儒,倒是体贴的给爸爸拉拉椅子,又把爸爸牵到座位上坐。
面对许心桥,方琛儒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如果不是简简,他根本就不敢踏进书馆,更无颜面对这个自己曾经深爱过的女人。
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方琛儒和许心桥没有再坐下来面对面交谈过。除了简简,他们已经没有第二个话题。
“你好吗?”方琛儒看着许心桥。
“嗯。”许心桥轻轻点个头。
“你快乐吗?”方琛儒紧接着问,问得有点迟疑和闪缩。
许心桥看着在一旁玩耍的简简,微笑着说:“我快乐的。”
“可是,我看不出你快乐。”方琛儒的声音在喉咙里,一脸的凝重。
“至少我内心是平静的,平静也是一种快乐。”许心桥扬扬眉,耸耸肩,这是她的真心话。
“这两年来,你是不是一直在怪我?”这一句话,方琛儒放在心上已久,今天终于鼓起勇气问。
“为什么要怪你呢?”许心桥望着天边的晚霞,摇一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怪我背叛了你。”方琛儒说。
“人生很短暂,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一直没有放在心上。”许心桥简短回答。
“你怪我。”方琛儒自责的说。
“我们都背叛了对方,难道不是这样吗?”
一个男人用身体去背叛女人,一个女人却用心去背叛男人,分别就在于此。在这段关系中,早已没有谁是谁非,谁对谁错。
方小扬早在方琛儒和许心桥还未分开以前就已经存在。这种事情的发生,对一般女人而言犹如五雷轰顶,也让人措手不及,可是对许心桥而言,这反而变成了最合理的事。
所有的合理都因为不合理而存在着,所以,她是真的不怪方琛儒。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问题和难处,一个不能原谅别人的人,就等于对自己宽恕。原谅了你,就等于原谅了自己。”许心桥语重心长的说。这样的一句话,又何尝不是放在她心上已久,她只是认为没有必要对任何人包括方琛儒说明而已。
“我知道你觉得我很自私。”方琛儒内疚的说。
当年,方小扬的出现并没有让方琛儒同意离婚。他甚至不断以许心桥的背叛来遏止这段婚姻走向灭亡,他攻击许心桥最脆弱的地方,设法以受害者的姿态争取女儿的抚养权来拒绝她要求离婚并极力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直到方小扬身份的暴露,这个男人才在这段苟且残存的婚姻中狼狈的退让,彻底成为另外一个不折不扣的背叛者。
很多人不是看不到自己的错误,而是被良心给蒙蔽了。当一个人连自己也不能面对自己的时候,那么他就自以为可以瞒过全世界,骗尽所有的人,方琛儒也只是这种人的其一而已。
“没事,真的没事。你好好对她和扬扬,她们才是你的幸福。”许心桥说了站起来,走到简简身边,把她牵进书馆,她不想延续这个话题了。
往事不堪回首,她只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再见到李辰嫣。
相对于这个浩瀚的宇宙和漫长的生命,她的心愿比谁都小,可是相对于人类脆弱的情感世界,许心桥知道,这也许已经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三个星期后的星期一,是简简的六岁生日。
这一天清晨,许心桥像往常一样,先把简简送到幼稚园才去书馆。
晓倩正在布置书馆,她在天花板拉起了丝带和挂上汽球。许心桥亲手做了一个蛋糕,还特地从隔壁花店抱回一大束黄玫瑰,并在每个座位的小花瓶都插上一支。
幼稚园的老师和同学已经预先给简简庆祝了生日。每个同学都在这一天准备了一份小礼物,让这个小小的寿星女满载而归。
午饭后,许心桥为简简把蛋糕切了,让她分给隔壁花店的两个小朋友。她们是简简的好朋友,经常玩在一起。
平常的中午,许心桥会直接从幼稚园把简简接回家去,然后亲自监督她写功课和午睡,生活过得有条有理的。而今天却例外。整个下午,简简和小朋友在书馆门前的行人道上踩单车。
太阳西下的一刻,许心桥把手头上的工作做完,才要坐下来,简简突然从外头跑进来。
简简手里晃着一个布娃娃,脸上的表情是既兴奋又疑惑:“妈咪!妈咪!外面有个姨姨送我这个娃娃!”
“姨姨?”许心桥接过布娃娃来看,一脸的狐疑。
“为什么姨姨会知道我的生日?”简简问。
“你认识的姨姨?”
“简简不认识的。妈咪,姨姨怎么知道我生日呢?”简简追问。
许心桥开始心跳加速:“她人呢?带妈咪去看看。”
简简立刻拉着许心桥往外跑。
黄昏的街道并没有什么人,简简往不远的电话亭指去,叫了起来:“她在那里!”
许心桥马上随简简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年近四五十岁的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孩子,正准备打公共电话。
“就是她吗?”许心桥很失望,喃喃的问简简。
“妈咪,不是她,是她!”简简又朝另外一个方向指去。
许心桥连忙掉过头去,街道的尽头,却只有一排老树,三辆空车,没有人影。
“告诉妈咪,她是怎么样的?”
简简想了一想,说:“是长头发的。”
“长头发?”
都那么多年过去了,也许李辰嫣已经不再蓄着离开前的那一头短发。
“姨姨都跟你说什么?”许心桥蹲下身,扶住简简的肩膀,试图探索更多的线索。
“姨姨说:“生日快乐”。”
“就这样,没有了?”
简简努力的思索,摇摇头。
知道简简生日的“陌生人”,除了李辰嫣,大概没有其他人了。可是,这会是李辰嫣吗?难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巧合?希望虽然渺茫,却又让许心桥不得不这么期盼。
自从那天开始,许心桥开始变得精神恍惚,甚至异常神经质。
每一天睡醒,她都心急的想在第一时间赶来书馆。她想紧紧守住这个李辰嫣可能出现过并且可能会再出现的地点。许心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望在书馆,朝朝暮暮,暮暮朝朝。
许心桥又在留言板上写字:
如果你来了,请你留步
我会在这里等你
一直等你
一直等你
这样又过了三天。这一天中午,许心桥从幼稚园回到书馆,才要推门而入,就赫然发现留言板上自己的留言下多了一行字:朝露昙花,咫尺天涯
许心桥怦然心跳,立刻跑到里间找晓茜。
“晓茜,今天上午谁来过书馆?”
“今天倒是来了很多陌生脸孔啊。”晓茜漫不经心的回答。
每逢星期五,书馆的生意总是比平常好,来的人也很多,许心桥显然无法从她那里找出什么线索来。
也许李辰嫣一直都在,也许李辰嫣从来没有离开过,也许李辰嫣回来了。许心桥只能反反复复这么想。
恍恍惚惚守到傍晚六点,书馆就快打烊,晓茜和帅斌准时下班离开。
许心桥送走最后几个客人,回头收拾柜台,准备拉下铁闸门从后门离开。
就在这时候,半拉下的铁闸门外突然出现了一双腿,一双年轻女孩的腿。短短的裙子下面露出一截瓷白的小腿。
许心桥心里微微一动。
面对这样的情况,她只有一个假设,尽管那小腿并不是自己所熟悉的。
许心桥连忙把铁闸门拉上,眼前所见的是一张陌生的脸孔,神情有些恍惚。
“请问,叶晓茜有在吗?”女孩问。
许心桥有点失望,好不容易才缓过神回答:“哦,嗯,她已经回去了。”
女孩没再说什么,道了声谢,匆匆转身,一下就消失在暮色中。
两天后同样的黄昏,许心桥把最后一个顾客送走,把铁闸门拉下,准备打烊。
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半拉下的铁闸门外,又出现了一双腿。
这一次,许心桥停下所有的动作,出神地注视并观察着这一双腿:黑色的铅笔裤紧紧裹住的是一双细致的小腿,脚上一双深褐色的短靴,固执而坚定地停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这样的一双腿,却莫名的让许心桥心动不已。
这一定是个干练又出色的女孩,和那天感受到的截然不同!
许心桥的心开始狂乱大跳,她不敢再迟疑,赶紧把铁闸门拉上。
就在一阵轰隆拉门声后,许心桥总算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女孩!
许心桥叫不出李辰嫣的名字,她的声音哽咽了,她的双眼也模糊了。
对面的霓虹灯适时亮起,橙黄色的光影落在李辰嫣的发梢上。
许心桥顿时只觉目眩神迷,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她守候了五年的人,此刻真真切切的出现在自己眼前,她真怕这只是一场梦。
李辰嫣看上去成熟了不少,长发随意挽在脑后,一件及膝的外套随风翻飞,她浅浅的笑着,并没有说话。
“李辰嫣——”许心桥终于叫出声来,连忙扭过身,扑到柜台去找钥匙,然后手忙脚乱要把外层的铁门打开,双手还有些颤抖。
手越是颤抖,越是无法打开。
李辰嫣却轻轻接过许心桥手里的钥匙,从容把锁头打开了。! -
五年后。
仲夏,一个普通的日子。
许心桥正在整理书架,她把两箱上午刚送到的新书分门别类,然后一本一本叠上架子去。晓茜礼貌的招呼着客人,他们有的来买书,有的来看书,也有人纯粹来上网和喝咖啡的。
喜欢到《心桥咖啡书馆》买书的人,多半是因为这里有良好的服务和优惠折扣;喜欢到这里看书的人,多半是追求生活宁静的人;喜欢到这里喝一个下午咖啡的人,多半是有故事的有情人。
《心桥咖啡书馆》已经开了三年,坐落在一个偏离市中心的地区,这里没有络绎不绝的车辆,也没有比肩接踵的人群,斜面对是一所大学,后面是一座人造湖公园,四周围有着清新的空气和优美的绿化环境。
书馆大门的右侧是一个别致的小橱窗,长年站立着一个留言板,留言板上标着《心桥语嫣》四个大字,虽然说明是让来到书馆的读书人留下只言片语的地方,可是长久以来却成了许心桥的个人留言板。
每天一来到《心桥咖啡书馆》,许心桥都是第一个留言的人,这仿佛变成了她最大的精神寄托。
周而复始,许心桥风雨不改的写着那些字:
寻你千日,你在何方?
盼你千日,愿你安好
念你千日,梦里相依
等你千日,永不放弃……………
晓茜早就看惯了女主人的留言,尽管她从来不知道她寻找的人是谁,思念和等待的人又是谁。
晓茜是咖啡书馆里首个被聘请的员工。
廿四岁的她长得眉清目秀的,短短的头发,细长的脖子,清澈的眼眸里有着年轻的忧郁。
来面试的那一天,这个女孩一身素净的打扮,手里拎着一个手提电脑,挂在脸上的是一种无畏艰难却又带着几分腼腆的笑容。
女孩轻轻敲门,许心桥抬头,瞬间一刻,她不由自主的怔住了。
因为,晓茜长得太像李辰嫣!
许心桥接过晓茜的履历表,也不看,却问得很唐突:“你————认识李辰嫣吗?”
“啊?”晓茜的反应有点诧异,不知道是没听清楚问题,还是并不认识李辰嫣。
许心桥真的太思念李辰嫣了,一个她惦了五年的人,一个先对她说了再见却没有让她目送她离开而且至今不再见的人。
她明知道眼前的女孩并不可能认识李辰嫣,世事也不可能那么巧合,可是看到晓茜的一刻,她还是失态了。
“你叫叶晓茜?”许心桥定了定神,开始埋头看履历表。
“是的。”
“晓茜,为什么会想来应征这份工作?”许心桥看着晓茜的眼睛。
“我喜欢留言板上的那些文字。”
事实上,聘请启事是张贴在书馆的橱窗玻璃上,很少人会留意到它背后的留言板。那时候的晓茜还不知道,文字是出自许心桥的手。
晓茜很诚恳的接下去说:“我觉得这个书馆里一定充满了故事,我喜欢被故事感染,而且从小我就喜欢看书,喜欢故事。”
许心桥听了莞尔一笑。
就那样,晓茜被录用了。
对晓茜,许心桥没有第二个问题。她不在乎晓茜有着怎么样的学历,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实际的工作经验,她完全是凭着好感选择了她。
所以,打从《心桥咖啡书馆》在,晓茜就在了。
事实证明,许心桥还是像过去那样独具慧眼。晓茜现在已经是许心桥的得力助手,从最繁琐的行政工作到外部的接待工作,这个年轻女孩都处理得有条不紊。
许心桥不会忘记五年前李辰嫣的离开,她留下一套送给简简的小洋裙,她把车留在车库里,而室内的一切,原封不动。
那一天,坐在向晚的阳台上,许心桥泪流满脸。她知道,这一次李辰嫣真的离开了,而且远远的离开了她。
一别五年,这五年来,许心桥用尽了各种办法去寻找李辰嫣,却丝毫没有结果。
在许心桥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依然无数,深深浅浅的缘分把很多人或远或近地跟她牵连在一起,可是却没有人能再让她的心湖掀起一丝涟漪。
从事创作和设计的人需要不断从生活体验中取得丰富的灵感,这些年来,许心桥早就不再有灵感,她的灵感早就干涸。她厌倦了商场上的竞争和纷扰,一心只想过最简单和平静的生活。她习惯去留意生活里每一个似曾相似的脸孔,收集每一个似曾相似的笑容、短发甚至是背影,这些都是她回忆里重要的部分。她不得不在内心和外界创造出一种和谐,重新安顿好自己的生活和脚步。
一壶热腾腾的咖啡才端到桌上放,简简就从外头蹦蹦跳跳的出现了。
门一推开,是风铃清脆的撞击声。
“妈咪!妈咪!我回来了!”
简简兴高采烈的冲到许心桥的怀里,搂住她的腰说:“妈咪,爸爸刚才带我和弟弟去游乐场,我们骑木马和坐旋转杯。妈咪,下一次,我也要带你去。”
“是你带我去,还是我带你去呢?”许心桥怜爱的摸着女儿的小脸蛋。
“是简简带妈咪去。妈咪!妈咪!我有话对你说!”
简简瞄一瞄正忙着收拾餐具的晓茜和平日最爱逗她的厨子帅斌,神秘兮兮地要许心桥俯下身去听她的悄悄话。
许心桥只好先放下手里的工作。
“妈咪,弟弟说他想进来看故事书,可是爸爸要我先问过你。”简简咬住许心桥的耳朵说:“爸爸说,如果你答应,就让弟弟进来。妈咪,这样,可以吗?”
“嗯,去吧,去把弟弟带进来吧。”许心桥温柔的鼓励着她。
四岁的方小扬老早就站在门口等候。
方琛儒推开门让他进来,简简马上蹦过去拉住他的手,说:“我的妈咪说你可以进来!”
许心桥微笑着去打开一个读书间,让两个小朋友进去。《心桥咖啡书馆》有一间读书室是专门设计给小朋友的。和其他的读书间一样,那里散放着许心桥特别从外国订购回来的舒适豆袋。
“你是姐姐,要看着弟弟。”许心桥嘱咐简简。
方琛儒兀自站在门槛,没有走进书馆的意思。
“小桥,你不会介意我让扬扬在你这里呆上一会吧?”
“不会。”许心桥微笑着。
“两姐弟刚才在车上难分难舍,所以我就想——。”方琛儒在解释。
“我明白,放心好了,我会看着他的。”许心桥体贴的说。
“我过一会倒回来接他。”
“嗯,好的。”
傍晚五点,方琛儒的车来到书馆外面。
方小扬看到爸爸来了,连鞋也忘记穿上,就迫不及待,一脸害羞地钻到他爸爸怀里,简简也跟着跑了过去。
方琛儒蹲下身,搂着简简,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说:“简简要听妈妈的话知道吗?爸爸走了。”
许心桥牵着简简站在门口,目送方琛儒带着方小扬上了车。
简简跟他们挥手,然后抬头问许心桥:“妈咪,我想弟弟来我们家玩,为什么弟弟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呢?”
“弟弟有自己的妈妈,有自己的家。”许心桥回答。
“可是,为什么他的爸爸也是我的爸爸啊?”
“这个问题简简问了不止一次了,妈咪以前怎么回答你?”许心桥很有耐性的反问。
“你说简简跟大部分人不一样。”
“嗯,是的,简简要接受自己有些情况跟别人不一样,你只要记住,爸爸和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疼你的人,这一点,你和所有的小朋友是一样的,知道吗?”
“哦,知道了!”简简乖巧的点点头,却似懂非懂。她转过身,蹦蹦跳跳找她的晓茜姐姐去了。
简简的性格并不像许心桥,也不像方琛儒,她有自己独立的性格。许心桥常常觉得她像李辰嫣。
有一天晚饭后,许心桥和简简在家里的阁楼上看星星。
简简躺在妈妈的怀里,突然没由来指着天边的星星,天真的喊起来:“妈咪,你是最亮的那颗星!”
许心桥听了不禁一怔:“是谁教你说这句话的?”
“是我自己说的。”简简天真的回答。
许心桥笑了,拧拧简简的小脸,喃喃自语说了一句:“你还真像李辰嫣的。嗯,不对,应该是李辰嫣像你,因为她本来就像个小孩子。”
一到周末,简简就特别兴奋,因为不用上学,一早还可以随妈妈来到咖啡书馆。
这一天来到的客人大多数都是熟络的常客,有许心桥的老朋友,还有沈素芬和娘子军那帮人。
自从李辰嫣离开后,沈素芬和许心桥一直保持密切的联系,久而久之,两个人就成了好朋友。娘子军那些人知道简简周末会在书馆,都会给她带上一份小礼物,把小孩哄得特别开心。
简简就像一只快乐的小蝴蝶,活泼的飞舞在这群女人之间,而许心桥总会在周末亲自给客人泡咖啡。很多人都说,老板娘泡的咖啡特别香醇可口。
许心桥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沈素芬来到她的身边。
“心桥,最近还好吗?”
“老样子,你呢?”
“我也一样。”
“还是没有李可男的消息吧?”
许心桥沉默的摇摇头。
每一年,许心桥都会特意在大年初三李辰嫣的同学会到郭家拜年去。一开始她还是以乔黛的名义前往,辞职之后的三年来,她就私下拜访,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在那里见到李辰嫣。
许心桥曾经以为李辰嫣只是避着她,不会避着自己的同学,没想到沈素芬和娘子军那帮人同样失去李辰嫣的消息。大家都在寻找她们怀念的李可男。她们甚至在报章上刊登过寻人启事,也到过李辰嫣的老家试图得到她的音讯。遗憾的是,李辰嫣的母亲已经没有居住在那里,显然李辰嫣早在第一时间把母亲接走了。
“这个李可男走得真干净。”沈素芬叹息。!







